可怕的阳世人,江中沉尸

这一日,莫言阁突然闯进几个凶神恶煞的人物,簇拥着一个锦衣绣袍的年轻公子,虽是装扮儒雅,却掩不住那份飞扬跋扈。伙计慌忙迎了上去,但见从这公子身后钻出个哈巴狗嘴脸的家伙,阴阳怪气道:“听说你们莫言阁菜做的不错,我们公子要尝尝新鲜。”

听话听音,判官明白了。原来那些孝敬自己的豆腐都是从这里拿过去的,有道是吃人嘴短。判官顿觉底气不足,便不好意思再多说。就在这时,小媳妇突然放下了茶杯,朝磨盘这儿走了过来,大头鬼赶紧起身拉磨,不敢停留半分。

传上击鼓人后,海瑞大吃一惊,击鼓人咋会也缺一左臂?只听击鼓人禀道:“小民系南乡石赋村人,叫石梓房,我的左臂无端让歹徒给砍了。”石梓房用手一指百姓押着的一个后生,说:“砍我左臂的就是此人。”押后生上堂的百姓也嚷着:“是他砍的,我们亲眼目睹,这是他的剑。”

十天之后,洛阳城外,游人如织。莫言阁生意很是火爆,人人似乎都很兴奋。今日莫言阁老板娘请客,酒水钱全免。为什么?人人都知道,那尹右丞倒了台,洛阳城里城外老百姓们欢庆三天。那尹公子竟被判了凌迟。午时三刻,尹毒虫就地伏法。这百姓看完了毒虫受刑,正在高兴头上。

再说这个看门鬼外号大头鬼,跟判官的关系不错,判官喜欢吃水豆腐,大头鬼总是隔三差五地送些雪白滑嫩的水豆腐给他。作为回报,判官也经常给他些个顺水人情,判官判人善恶的时候也看他的人情关系。

海瑞听罢,又有一事心中不明:石梓房左臂既非新伤,石赋村百姓为何为他作证?

“夫人说了,知道贵妃鱼的人只有尹公子。这贵妃鱼一日只能供一次。这个,公子和常来的家奴都知道。方才在楼下,伙计也和您讲了。敢来和尹贵公子抢食的,怕只有尹大人了。而且,阿蛮想,一两白银一片的鱼肉,也只有大人您点的起。”

阎王让判官把之前所告之事重新陈述了一遍,城隍却直呼冤枉:“瞧瞧判官那样,就知道是他自己身子虚,这时即使是刮一阵风也会把他刮到奈何桥的,这样的身子还要到处乱走,显然他自己要负一半的责任。其实我也只是尝了一丁点阳世人供的酒,就觉得头痛欲裂,恍惚之间猛夹了万里哼的肚子,这才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交通事故。我哪知道现在的阳世人造的酒这么厉害啊,眼睛到现在还睁不开,所以也不能怪我,要怪也只能怪那供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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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问两问,很快尹尚书就在绿柳丛中找到莫言阁的门面。客人还真不少。

刚走到半路的时候,只见一团黑影哼哼哼地快速朝自己冲来,判官避让不及,转眼之间就被撞倒在地。判官顾不上疼痛,用双手紧紧捂着腹部。慌乱起身之间,依稀看}{{是城隍爷骑着他那匹坐骑“万里哼”,眼见撞了人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居然头也不回,依然摇摇晃晃地急奔而去。

石赋村太穷,百姓度日艰难,石梓房便琢磨着要仿效江湖豪杰,劫富济贫帮助村中穷苦人家。一年前,他曾斗胆试了一回,结果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自己反被断了一只左臂。伤愈后又打闹过几次,劫得的财物全分给了村中百姓。上月冯志康上石赋采办山货,石梓房见他单身一人,衣着华丽,心想此人肯定是城中恶富。于是拿一把尖头柴刀,趁冯志康低头喝水时,一刀劈去,劈下冯志康的一只左臂。因用力过猛,冯志康的左臂飞进了杂树林中,夹在一根树杈上。冯志康刚一回头,石梓房又给了他当胸一刀。冯死后,石梓房迅速将尸体拖入一小泥坑中给埋了,一时心慌,未注意那只断臂。石梓房埋好尸体,回村便将500两白银挨户分发一空。

betway必威官网,夫人一脸诧异,挽起鲜红的纱制衣袖,但见皓臂赛雪,哪来什么白骨。

地府里的判官这天晚饭吃了豆腐后就觉得肚子非常不舒服,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急忙从床上蹦了起来,提着裤子直奔茅房。

石赋村旁的山溪直通新安江,溪旁的那条山道弯曲延伸,绕过石赋村再翻座山冈便是邻县。虽说山道窄小,但行人商客常有进出。捕快闻聪一身平民打扮,在茶园码头上岸后,往石赋村的山道走去。行至20余里,山道转了个大弯,只见弯道处古木参天,陡壁悬崖。闻聪心想:此处若躲藏劫贼,遭其伏击呼天不应唤地不灵,路人难逃一劫。寻思中,忽见陡壁对面溪旁杂木林中有一人影,细细一瞧那人颇似石梓房,闻聪便以问路为由朝石梓房喊道:“这位大哥,这路能通邻县吗?”石梓房听人问路,慌忙从杂木林中跃出,朝闻聪细瞧一会,说:“你问的是去邻县吗?过了前头那村再翻过岭便是了。”闻聪拱手相谢,故装失足跌倒在地,口中“啊啾叫喊道,唤石梓房帮着扶他一把。石梓房又望了眼闻聪,才淌过溪水伸出右手拉扶闻聪。闻聪假装跌得很重,趁势一把拉住石梓房的左衣袖,石梓房没加留神,重心一失也跌倒在地。闻聪口中连称:“对不起。”

远远的靠墙站了一男一女,听那红衣女子娇滴滴地问:“仇恨真的如此可怕,竟真人吃人起来。”那青衣男子微微一笑,缓缓答道:“尹家小子本已不是人类,食民者必被食。你看这漫天怨气,如果不以这种方式散去,怕战乱又将至了。娘子,我们该回了,这次远行,我有很多有趣的发现要告诉你。”

判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掂了块板砖窜过去照着鬼头就是一砖头,嘴里骂道:“你这鬼儿子,居然想着献殷勤讨女人欢心、做起美梦来了!你小子不知道人鬼殊途啊.你不知道那小媳妇再漂亮你也只能看不能摸的啊,你瞎起劲瞎忙乎个啥?”

海瑞正与闻聪推测石梓房其人,海安与童明带着冯志清回衙来了。冯志清一见海瑞便跪地喊起冤来,说埋在柳树下的断臂男尸正是他的兄长冯志康。海瑞问冯志清以何为证,冯志清说:“兄长体肤虽已半腐,身段衣着却能辨认。”海瑞问:“身段如何,衣着又怎样?”冯志清说:“身段与我一个模样,那衣着是上月刚做的,我兄弟俩一人一套,同是一块布料一个裁缝做的。”海瑞脸色一沉,大声命令:“童明、海安,你二人多带些衙役,速去柳树下将男尸运来县衙。闻聪,你熟门熟路,带上几个弟兄,前往石赋村传石梓房带上断臂到衙听审,村中为石梓房作过证的百姓也一道传来,本县明日开堂问案。”

“你袖子里是什么?”

经过这次内外夹攻的劫难,判官已经虚脱得不像鬼样。一怒之下便把城隍爷和大头鬼都告到了阎王那里。阎王正在吃酒席,听到击鼓声非常不高兴,当下就派鬼拘了城隍爷和大头鬼上堂。

冯志清没能打探到兄长消息,自己反倒进了牢房,他前后思量,总觉得石赋这地方有些古怪,石梓房这人心怀鬼胎。自己无端受辱,事情又闹得如此之大,不由得担忧起兄长的安危来。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刚有睡意,狱卒将他唤起,说海大人叫他去书房问话。冯志清到了书房,海瑞喝退狱卒,认真地问:“冯志清,本县对你的判决可还公道?”冯志清不假思索地回答:“公道,公道!”海瑞哈哈大笑道:“当真公道么?本县却认为不公。你仔细想想,石梓房若不是一个疯癫之人,对一个上门问讯的路人会如此蛮不讲理吗?你再仔细回忆,一剑砍断石梓房左臂时手感费力吗?”冯志清不解地问:“大人认为判得不公而又判了,这是何意啊?至于石梓房的左臂,大人这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当时石梓房单用右手和我打斗,左臂垂直挂着没见他动过,剑砍时也没费多大劲,对啦,当时剑上连血污也没沾上,他们一哄而上就将我绑了。我压根就没去想这些。”海瑞点头,又问:“你再回忆一下,你兄冯志康上石赋时身着打扮如何?500两银子有没有什么标记?”冯志清细思后说:“那日我在书房读书,兄长的穿着未曾注意,至于银子嘛,以往兄长出门办货带的都是
10两一锭的整银。”海瑞舒一口气,接着问:“你兄长大你几岁?个头长相是个什么样子?”冯志清答:“说来兄长其实只大我1岁,今年二十有一,个头长相与我一个模样,生人是难分我俩的。”海瑞想了片刻,说:“你在牢中先住着,我会命狱卒单独安排你的伙食,本县另有公务在身,需要时会找你的。”

停了一刻,听无人搭腔,又接着说:“故,本公子要常来这楼上,夫人你要亲自斟酒陪饮。”哈巴狗忙又接了一句:“这菜也要每次都有。”

大头鬼本就头大,这一砖头下去很快又起了个大包,愈发地显得庞大了,顿时气极:“你知道个啥?又不白做,人家给钱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可不是我发明的吧。再说了,你以为那些豆腐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不成?”

这才支撑着,爬起来,却有意瘸着脚,苦笑着说:“唉!真是出门不利跌瘸脚,山爬不得,只有原路回家了。大哥,我不知道你是没左臂的,没拉痛你的伤处吧?”石梓房没有责怪闻聪,嘴中说不碍事,又转身回到那片杂木林中,看模样像在寻找什么。

皇上的脸色有些发青,似乎在琢磨什么。尹右丞不由想到了夜里奇怪的梦,自己骑在龙身上,拔了龙角,那叫御龙……文武大臣都静悄悄的,傻子也看得出皇上似乎担心什么,看来,尹贵妃的死不是惟一让皇上脸色难看的原因啊。

这时候,阎王爷突然剧烈地呕吐起来,一脸的惊恐,指着手里的酒杯,朝城隍叫道:“这酒是不是就是那供酒?”城隍一看,正是自己昨天送给阎王的“红金酒”!顿时吓得腿脚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呼:“臣该死,臣罪该万死。”

闻聪为防石梓房生疑,他口呼“大哥谢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去。

尹尚书似乎感觉有哪里不对,可这阿蛮说的有理有据,又不能驳斥。

判官循着那大头鬼的气味寻找,终于在一家磨坊看到了大头鬼的鬼影子。只见大头鬼正满头大汗地撅着屁股拉着磨盘,瞻盘旁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媳妇,看样子是磨坊老板娘,大头鬼挥汗如雨为她于活,而她自己居然跷着兰花指在气定神闲地喝茶二

问罢冯志清,海瑞又连夜召来刑房司书童明、捕快领班闻聪。命海安、童明连夜化装,带冯志清前往男尸埋葬地,又命闻聪次日一早化装成采办山货的客商,前往石赋村与石梓房打个照面。而后又如此这般作了一番谋划,海瑞才回房休息。

半晌,金口才开,只三个字:“回长安。”

判官收到大头鬼的豆腐太多,便听了大头鬼的话,将那人点判为善人。这下好了,判官告来告去把自己给告进去了。

海瑞听着冯志清的诉说,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石梓房左臂被砍断你可看清?当时石梓房神色如何?”冯志清细思后说:“慌乱中不曾看清,剑落时石梓房的左臂是断落了,他们人多就把我绑了,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海瑞沉思了一会便宣判:冯志清误断石梓房左臂,以民间纠纷断处,判冯志清牢狱半载,罚银300两。海瑞宣判完毕,双方倒还服判,冯志清即被押入监牢,石梓房领得县衙代付银两,与村人一同返回石赋村中。

第二天,这公子仅带了一个随从外加哈巴狗似的家伙,不到正午就来到了莫言阁,横冲直撞地直奔楼上。却见阿蛮已笑盈盈立在那翠绿的小桌前。桌上放了昨日一样的酒菜。坐定细看,那贵妃鱼的颜色似乎比昨日更红了些。珠帘一挑,红色身影婀娜步出。众人但觉得眼前一亮,这夫人只可用千娇百媚,别样风流来形容。和阿蛮一红一绿,看的尹大公子是气血翻腾,上半截酥软,下半身发硬,差点没气儿。夫人素手纤纤,捧上一杯美酒,尹大公子一把连杯带手地握住,这妇人却也不避,尹毒虫只觉得那美人玉手柔若无骨,正想把嘴巴凑上去,突然觉得那红色的衣袖如鲜血流动,袖管之间隐约可见的不是那如雪肌肤,倒是一节森森白骨,不由惊得哎呀一声,松手跳了起来。

阎王爷气得差点没把肚里的肠子给吐l叶{来,折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人哪,把判官和城隍还有大头鬼重打一万大板!从今往后罚吃阳世人食物一万年,永世不得超生!”

次日,海瑞早起,在院里转悠着寻思江中浮尸,忽听衙前堂鼓响了。鼓声便是民冤民情,海瑞即着袍服大步登入公堂。

锦衣公子顿时没了火气,只觉得骨头发飘,身体不听使唤,晕乎乎地随美人儿上了楼梯。一帮流氓打手也眼歪嘴斜地跟了上去。

可现在判官眼睛都望蓝了,却没找到大头鬼的鬼影,难道这小鬼居然也会玩忽职守,擅离岗位?

像这种事以往石梓房常这样做,村里人并不感到奇怪。不过,村里人心中是有疑惑的,他不挖山种地成天在山溪旁的林阴小道上游逛,他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石梓房说是祖上留下的,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许多钱干啥?村里人常得他的恩惠,对他印象极佳。

“是啊,如果不合我意,又如何?”公子斜了眼睛,盯着珠帘后红色的身影。

判官此时根本无暇去追究肇事者的责任,只顾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茅房。

验身细查,男尸除断臂外,致命处便是当胸的一刀,无疑为他人所害。再看男尸,面容已变,皮肤已呈半腐状,衣发夹有泥污,死亡时间恐有一月左右。海瑞细验过后,问船家此处何地,又多给了船家些银两,择得岸旁一棵独柳,叫船家将男尸埋于柳树下。

绿衣女子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个通体晶莹的酒壶,满满地斟了一杯,笑道:“公子请。”

阎王把手突然又指向判官,鬼眼圆睁,厉声叱道:“前天那个家伙不是投胎为人了吗?就是你判官点判为善人,本王看是个善人就让他投胎富贵人家重新做人了。”原来那大头鬼受磨坊老板娘之托,向判官说情,给她刚死不久的丈夫也就那倒卖假红金酒的家伙点判为善人,投胎个好人家。

石梓房又为何要利用断臂诬告冯志清?海瑞指着冯志清问:“石梓房,他与那男尸相像吗?本县告诉你,他俩是同胞弟兄,相貌相像,你之所以要诬告冯志清,说明你心中有鬼。本县问你,你是怎样劫银杀害冯志清兄长冯志康的?诬告冯志清为的又是什么?如今事已明了,本县劝你还是从实招供为好。”

贵妃鱼似乎鲜香胜过昨日。一会儿工夫,盘内十来片鱼肉就统统到了公子的肚中。酒也喝了不少,这尹毒虫又开始手脚不老实起来,夫人给阿蛮使个眼色,两人架了尹公子转入珠帘不见了踪影。

判官一听,幸灾乐祸地骂道:“好你个傻不拉叽的贪吃鬼,那酒是用酒精兑的。没吃死你算你命大,可眼睛保不保得住就很难说了。想找供酒之人?人家在阳间,只要不是寿数尽了上你这儿,你找人家也没用。”

石梓房从县衙回村后,把 300两银子挨家挨户全给分了。

老人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判官为了留下证据,放弃了自己接骨,就那么忍着痛让胳膊吊垂着。突然想着这左前方就是鬼门关,鬼门关一直有个看门鬼在看守着。判官心想:要是恰巧看门鬼看见刚才这场事故,如此人证物证俱在,自己也好到阎王爷那里讨个公道。

闻聪很快回转县衙,向海瑞禀报了所见所闻,肯定地说,拉石梓房衣袖不见他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左臂决非冯志清所断。

绿衣女子似要说什么,夫人却一口答应:“公子赏光,不过妾身不便见太多男子,不知明日公子是否可以轻衣简从而来,妾身和阿蛮当尽力以博公子欢心。”言罢用手一指绿衣美人儿。却原来这个绿衣女子名唤阿蛮。

这时候,判官才开始细想刚才那场交通事故,被撞的地方也开始疼起来,好像骨头都错位了。瞧刚才城隍爷那样,很显然是喝酒了,而且喝得不少。喝酒后骑坐骑上街是违法的,且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交通事故,举报上去必受重罚。

石梓房从县衙回家后忽然想起一事,公堂之上大人未追问断臂下落,恐非一时疏忽,倘若再审问起断臂那就坏事了。石梓房这么一想,想起那只断臂像被劈入杂树林中没有埋葬,于是,便去山溪旁的杂树林中寻找,恰恰又碰上了捕快闻聪。待闻聪走后才在树杈中寻得那只断臂。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只断臂让他露了马脚,如今他只能低头认罪了。

“你如何知道我是尚书?”

小媳妇看了看满满一大桶的豆浆,微笑着点点头,随即从门脚的一个布袋中抓出一把白色粉末来往豆浆里一撒,随即拿着一根木棒搅拌起来。一会儿,豆浆便变得雪白光亮起来…..

此时水势渐小,海瑞重上小舟前行,不久船已靠上淳安码头。码头上人头济济,都是前来迎接海大人的当地百姓,听说都等候好些日子了。海瑞见此情形,深感自身责任重大,他拱手谢过父老乡亲,便急速奔赴淳安县衙。

次日,洛阳闹市,一口大锅架在闹市中心,锅里熬着热乎乎的肉粥,锅前方的木板上贴着大字“施尹氏肉粥,有仇怨者方可食”。过往的人们起初不敢靠近,忽见一个半疯癫的秀才上前舀了一勺,对天大呼:爷娘啊,娘子啊,我那未出世的孩儿啊,报仇了。有人认得是张家秀才,方才大悟。争先抢粥。

换平时,判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天不同,判官吃了这么大的亏,自然要想讨说法,久找不到,判官开始迁怒大头鬼了。

次日,淳安县衙外人头济济,公堂上海瑞已端坐就位,一声令下石梓房和一干百姓已传到堂,冯志清也已押到。海瑞劈头便问:“石梓房,今有冯志清在牢监喊冤,说他并没有砍断你的左臂,为证实此事真伪,你应呈上断臂,验过伤口再断。”石梓房再也没有以前那得意样了,结巴了很久才说:“断臂?有,有。”说着将一布包呈上。童明接过布包,打开后呈于海瑞,布包中果有断臂一只。海瑞看后“嘿嘿”笑道:“石梓房,你是几天前才被断的臂,可包中的手臂肉质已经腐烂,少说也有一个月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公堂之上,皇法所在,伪造证据罪加一等。”石梓房支吾着说:“是天热埋在土中闷烂的。”海瑞没再往下问,命仵作上前验过石梓房断臂伤口。仵作验毕禀报,断臂伤口已有数月,并非新近伤痕。海瑞听报,击过惊堂木,说:“石梓房,别玩把戏了,那日你告发冯志清,本县就已有察觉,刚被砍断的手臂,伤口咋不沾血?当时本县不曾点破,是有大案在手。”海瑞话说到此,双目紧紧盯着石梓房,见石梓房脸色苍白,但还想强辩些什么,便恼怒地说:“石梓房,本县劝你放聪明点,别不见棺材不掉泪,你犯的事本县心中清楚。现在本县让你看一样东西,你见了兴许就明白了。”当下命闻聪和童明将石梓房带到马棚旁,闻聪掀开地上的一张草席,指着那具断臂男尸,问石梓房可还认识此人,石梓房一见男尸就浑身颤抖,说从没见过此人。仵作拿来断臂与男尸断臂处一合,骨肉相连长短一致,证实这只断臂是从男尸身上砍下来的。

“啊,”阿蛮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个尹老头也吃了一次呐,十五片,不过付了五百两银子,夫人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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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害冯志康后,石梓房总觉心神不定,便常去山溪边走动,看埋尸处有无变动。前几日山里下了一夜暴雨,山洪狂泻。次日一早,石梓房去埋尸处一看,尸体不知去向了。恰巧这时,冯志清上门打听,石梓房迷蒙中见冯志清与死者十分相像,便来了个先下手为强。一边唤来村中百姓,一边与冯志清打斗起来,又利用自己的断臂把冯志清押送公堂。

说来也怪,自打这次,这尹公子便山珍海味难下咽,只愿吃这贵妃鱼。每每来莫言阁,总大醉而归,根本记不清珠帘之后发生了什么。而那尹侍郎竟然突然间官运亨通,不出一月就当上了兵部尚书,传闻是托那尹妃的福。一月前,皇上突然大幸尹昭仪,日日不离,并封了贵妃。新帝登基前就没了原配夫人,这皇后之位就一直空悬。看来,这尹妃要封后有望了。只是这贵妃近来莫名地日渐消瘦,不由让尹尚书这老狐狸担心。听说儿子又到一个什么莫言阁的地方日日喝的半醉,真不争气。好在这不长进的儿子近日只顾喝酒,没有闹出大乱子,让他这个当爹的擦屁股。前一阵子,这宝贝儿子又逼死了一个姓张的酸秀才的老婆,要不是自己派人打点压下了案子,险些告到吏部。女人啊,祸水。不过听儿子的跟班讲述,尹尚书隐隐感到这莫言阁有几分蹊跷。只碍于身在长安,不便到洛阳探访。

“我想起来了,那供酒之人因为一直倒卖假酒,前天阳寿已尽,已经被收入地府了。”城隍一听,顿时恨得咬牙切齿:“阎王爷,请把这人提出来割舌剐脸、挑脚筋、炸油锅,然后再打入十八层地狱,解我等心头之恨!”

海瑞望了眼堂下,又看了石梓房的断臂处,眼前又浮现江中那具断臂男尸。太蹊跷了,两者会有联系吗?海瑞问那后生:“你是何方人,叫什么?石梓房告你无端砍他左臂,究竟是为什么事?”那后生毫不胆怯,反而气冲冲地说:“他冤我在先,相斗中误伤他左臂。”

伙计忙点头报上菜名,才开口,那哈巴狗就尖着嗓子打断了伙计:“少废话,上最好的来,我家公子见识的多了,不合口就砸你的馆子!”

判官睁大了鬼眼,细瞧后知道那是吊白块,是阳世人用来染布增白用的,没想到居然被拌进了豆浆里。一想到晚饭就是吃进去了这些个东西,肚里顿时又翻江倒海起来。

海瑞赴淳安就任,理政心切,昼夜兼程。这日,木舟刚入新安江,恰遇雨后山洪,船家牵舟依岸上行,步步艰难,眼看过了茶园镇,再行便是县城了。突然,一个波浪盖船而来,木舟三晃两颠,把海瑞和海安掀落江中。两人迅速抓住船帮,刚想拼力翻入船中,身上却被一物撞击。海瑞一看,原来是一具从水底掀起的男尸,虽然难辨生前面容,却分得出是个年轻后生,左臂已不知去向。

难得的是,莫言阁不但饮食精巧,茶香酒冽,而且干净清雅,价格公道。日常天久,渐渐有了名气,就连洛阳城内的住户也乐于光顾。

水中沉尸有因果,海瑞立即唤船家抛绳索来吊系男尸。船家壮实,拼足气力将船靠岸。海瑞与海安忙将男尸拖上江岸。

这一行人等了快半盏茶的功夫,正待发作,忽见从二楼袅袅娉娉的走下一个绿衣佳人来。看的众人都发了呆。

男尸的断臂落于石梓房之手,杀人凶手不言而明。但单凭这点海瑞又觉证据不足,更使人生疑的是男尸与断臂怎会分离?

哈巴狗和那随从似乎听到了夫人的低语,龌龊地笑了起来。

原来后生姓冯名志清,是邻县滨湖镇人。他家世代经商,在滨湖镇开一山货店,店中的生意由父亲冯柏根和兄长冯志康掌管。冯志清在家排行最小,父亲没让他干店中活,请了先生教他读书,指望生意人家也能出个秀才。一月前冯志康受父命前往石赋采办山货,随身带银
500两。谁知,冯志康一去便音讯全无。冯柏根心急如焚,本想自己前往石赋探个究竟,苦于年岁已高长途不便,才唤冯志清来石赋打探冯志康消息。冯志清心急火燎赶到石赋,见这村庄不过数十户人家,心想:小村打探起来也是便当的。又见村下首小溪旁有一家大住户,想兄长倘若到此必住大户人家,便顺着溪流行至大户家门前,想进屋讨个口讯。谁料石梓房却已挡于门前,他凝视一会冯志清,突然向村中呼唤,说冯志清是个白日撞的贼人。冯志清平白受诬刚想分辩,石梓房却横挑鼻子竖挑眼地骂得愈凶了,于是双方便争执起来。此时,村里人也相继赶来,石梓房对众人念叨一番,便动起手来。冯志清一时难忍心中冤屈,出于自卫才拔出宝剑抵挡,怒气在胸力气倍增,一失手才误断了石梓房的左臂。

哈巴狗想跟着,可又觉得不妥,正犹豫,伙计上了新酒菜,又听得后边二女和那公子笑语不断,便安心吃喝。不知过了多久,见那阿蛮扶了公子出来,那夫人不见踪影。只听阿蛮说夫人累了,看那公子一副昏昏然然的样子,加上天色已不早,哈巴狗和随从怕城门要关,匆匆忙忙架了半醉半醒的公子去了。

这番话句句刺中石梓房的要害,他心想知县大人已清楚自己的事了,自己杀人自然有罪,但劫银目的却是接济村民,说清楚了兴许大人会宽容自己的。石梓房如此一想心神定了,便从实交代了杀人经过。

转眼但见二人身形渐远,出了洛阳城去了。

初夏才至,皇上亲临洛阳巡游,百官二品以上随行。尹尚书的机会来了。

这公子不由哈哈大笑。随后将肉片放入了口中。

“我家有套莫言斋,自开张以来从未有人有机会尝到。这莫言斋不是一道固定的菜肴,是指我家夫人亲手烹制的任何斋饭,公子不用说出您的口味喜好,夫人自己来猜测。我家夫人为公子准备的这道菜唤作贵妃鱼。”

待上了凌迟台,开始竟似毫无惧意,还狂叫贵妃,刽子手一刀剜去喉头,方没了声响。只是眼看自己一片片粉白肉片被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突然睁大双眼,如见了鬼般。按皇上圣旨,这尹公子被片做一千五百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方才断了气。洛阳百姓纷纷出钱买这尹毒虫的肉,奇怪的是,有人在前一天出一千五百两白银将肉全部订下,一两银子一片啊。

一白须老者拉着一个看似新来的伙计小声说:“你家要有祸事了啊!这是尹侍郎的独子,外号淫虫。仗着姐姐尹昭仪得宠,无恶不作,坏了很多好人家。看他这样,怕是打上你家主意了。”

“如果这个什么贵妃鱼不合我们公子胃口呢?”哈巴狗钻了出来,伸着脖子问。

但见楼上一大一小两张桌子,颜色碧绿,质地非金非玉,刚刚好坐下这一行人。屋子的另一端悬着水晶珠帘,隐约有一红衣女子端坐帘后。

“不操那个心想了,夫郎明日回来,这尹家老少,骨啊肉啊的事儿,他看着办好了。咱们要好好享受一下了,呵呵。对了,阿蛮,熏鱼的罂粟花没了,明天要去后院一趟了。”

这小伙计眼珠一转,哈腰低声说道:“公子稍等,小的马上安排。”便飞似的奔向后堂去了。

皇上闻言,叹息。即日下诏,从今后,有鱼肉百姓者,千刀。

这美人儿朱唇微启,莺声雀语地说道:“我家夫人楼上请。”

尹尚书现在是尹右丞,想到这个,老狐狸不由一阵得意。只是这官运近来来的有几分奇怪。躺在床上,尹右丞一会儿想到女儿,一会儿想到儿子,最后想到莫言阁,白日里吃的那贵妃鱼的味道似乎还在口中……不知何时,身体发飘,似乎飞了起来。低头看脚下,见波涛汹涌,水花飞溅,自己竟骑在一头金色大鲤背上。这大鱼高高跃起,忽然化身为龙。尹右丞不由伸手拉住了龙角,大龙被拉痛,愤怒地甩头。尹右丞一声惊叫,睁开双眼,原来是场怪梦。可脸上觉得凉意,用手一摸,竟是水珠。正奇怪,听屋门被家人一阵乱敲,有人痛哭道:“贵妃薨了。圣上急召!”尹右丞惊了一身冷汗。急急忙忙穿戴齐整,让家人备车马。临行叮嘱,切不可让公子出门去那个莫言阁。

公子转向哈巴狗和随从,但见二人一脸不解,这女人的胳膊挺嫩不假,可公子也当是阅女无数,为何如此吃惊啊。

贵妃鱼 点击数: 收藏本文我要纠错

“公子想怎样就怎样,不过公子只可提出一个条件。还望公子留情。”夫人娇声答复。

才入门,伙计就迎了上来。尹尚书单刀直入,要点贵妃鱼。见一美貌女子站在楼梯口,笑盈盈向他招了招手。

这自称阿蛮的女子笑了笑:“尹尚书真是不同于公子。”

这贵妃鱼果然奇妙,只是肉色鲜红如血,十分奇怪。尹尚书清了清嗓子,问身边侍酒的女子:“很是好吃,只是不知这是什么鱼,肉色如血?你家夫人又是如何烹制这鱼的?”

这公子定睛细看,白瓷盘内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片浅粉色肉片,每一片都薄得透了明,正待发问,那绿衣女子就像看透了公子的心思,轻轻夹起一片放入小碟内说道:

洛阳城外,烟柳桃花深处,不知何时突然立起几座青竹小楼,有院落房屋环绕,唤做莫言阁。这莫言阁除了卖酒水斋饭,还提供住宿。对于商贾和因城门关闭而滞留城外的人们,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方便。

美人儿安排众人坐下,就听帘后女子缓缓说道:“公子久等,民妇夫郎远行,不便直面诸多壮士。但亲自下厨备酒菜,请公子品尝。”这夫人声音温柔,听得诸人骨头都酥了一大半。只见绿衣女子笑盈盈地拍了拍手,不知从哪里钻出两个唇红齿白的小伙计,肩上扛着硕大的托盘,手里还提着酒坛。但见伙计手脚麻利,一会儿功夫,诸打手面前就酒满菜全了。又有一个粉衣少女,将一个白瓷大盘放在锦衣公子跟前,随后变戏法似的摆上一个白玉酒杯和一只白玉小碟。

又有人传言,查抄尹府时,那尹公子被囚家中,满地打滚,口中只叫着“贵妃”两字。

山雨欲来啊,尹右丞不由打了个寒战。

行刑后,百姓将尹毒虫一行拆骨掏心,竟有当场啃食者。

天下初平,百废待兴。

夫人贴着惊魂未定的尹公子压低声音道:“还要看看奴衣底有什么?”又端过酒杯,送到公子唇边。美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酒香传来,这公子不由抿了一口。酒入口中,心里立刻安定下来。

这日他换了布衣,单身前往洛阳城外,一探虚实。

一时间尹尚书竟不知所措,掏出银票扔在桌上,飞快地去了。

不过这莫言阁有三怪,第一,人们似乎从没有见到过莫言阁的主人。第二,莫言阁的伙计除了为客人点单,从不多言。第三,这莫言阁有一道无价菜肴叫莫言斋,以蝇头小字书于菜单之末。每当客人好奇问起,伙计们只笑答此斋不常有,故以小字写在不起眼的位置。一来二去的,人们也渐少问津了。

那薄薄的肉似乎入口就化,清香四溢,又似乎有微微的辣味,转瞬而逝。公子不由想起一天前在暖红阁的一夜销魂,那花魁二九酥体……
哈巴狗一见公子的表情,便心下明白了几分,这不仅仅是对了胃口,忙凑在公子的耳边嘀咕了一阵,这公子眼睛一睁,“啊”了一声,盯着帘内女子道:“夫人手艺不错,不过鱼不是本公子最爱。”

“大人知道,洛阳伊阙是前朝龙门所在。没有跳过龙门的鲤鱼,鲜血聚于头顶,称为点额。这肉就是点额鲤鱼的鱼背脊骨上的肉。夫人用百花蜜酿酒和姜汁腌了,在干花的烟里熏过,用并州薄如纸的刀片成薄片。如果是我家主人操刀,这鱼味道会更好。”

莫言阁楼上,一个红衣女人懒洋洋地半躺在香榻上,绿衣阿蛮给她斟满一杯酒。酒色碧绿,香气醇冽。阿蛮笑盈盈地问:“夫人,按您吩咐,把东西买下来了。一千五,一片不少。”
女人眯起眼,想了想,问:“那尹毒虫来咱们这里吃了几次?三个多月,一百次吧?一盘十五片,好胃口呐。”随后轻轻笑了。

谁知这伙计不以为然地答道:“老人家放心,善恶有报,等我家主人回来……”话还未了,就被阿蛮打断:“夫人叫你。”又扶了老者坐下,轻轻道,“谢谢老人家,我们会小心的。”

这公子一行才离开莫言阁,楼下的众人就议论开了。

忽然听楼下混乱,有人喊道:“老爷,快回家接旨,您升右丞了。”

公子又打量一眼绿衣美人,哎呀,美啊。暗想,明日?呵呵,这不明摆着说明日楼上幽会么?不由满心欢喜,大吃畅饮,又约了明日午时再来,得意洋洋地走下楼来。临行还有意无意地掐了绿衣阿蛮的玉臂一把。

说来这个尹右丞倒的十分古怪。贵妃突然大薨,宫里传闻,贵妃死时骨瘦如柴,死时突然大叫一声“父亲是”,话未说完便断了气,真是咄咄怪事。皇上本欲抚恤右丞,当夜得一怪梦,醒来竟授意吏部清查尹氏。吏部查出诸多案子,贪污受贿,强取豪夺,最令人发指的是,这尹毒虫竟密食婴儿以壮阳。证据俱全,皇上大怒,体谅尹右丞有建国之功,年事已高,免死发放岭南。而那尹公子,罪恶滔天,和几个恶奴判了凌迟极刑。

尹毒虫只觉得那美人玉手柔若无骨,正想把嘴巴凑上去,突然觉得那红色的衣袖如鲜血流动,袖管之间隐约可见的不是那如雪肌肤,倒是一节森森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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