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和尚,鳄鱼传奇

第八章 状元认父

眨眼间,到了放暑假时候,竹青回村了,还带来几个同学,说是在村里小住几日,考察一下龙生伯养的扬子鳄,然后再去天目山考察野生动物,回校好写毕业论文。竹青一到家,顾不上歇歇,就跑来看龙生伯。

龙生伯正坐在门前编着鳝鱼篓头,一见竹青,忙放下活,将竹青让到屋里。

龙生伯喜滋滋地打量着竹青,见他又长高了,眉目之间越来越像自己,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龙生伯,最近你的胃病好些了吗?”

“时好时坏,没事,死不了!”

“把酒戒了吧,上了年纪会伤身体的!”

龙生伯叹了口气:“唉,戒不掉啰!心里一烦,就想喝几口解解闷!”

竹青从挎包里取出两盒双宝素和两瓶猴头菌片放到桌上:“这是治胃病的新药,听说效果很好,你试试看,没啥孝敬你!”

龙生伯心里一热,皱了皱眉头:“带了药就行了,干嘛还买补品多费钱?拿回去给你娘和你奶奶吃吧!”

竹青笑笑:“她们有!同学们在等我呢,等会儿再来看你!”

龙生伯目送竹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前那片竹林里,回头看着桌上的东西,想到竹青都20多岁的人了,还口口声声叫自己龙生伯,心里酸溜溜地难受。

龙生伯往锅里倒了米添好水,坐在灶前,抓起一把稻草,点燃了塞进灶洞,吧嗒吧嗒拉着风箱,开始烧晚饭。熊熊灶火,映红他的脸,眼前不停地闪现出竹青小时候的影子。

山婶想想也对。送走郎中,阿英却犯愁了,吃这鳄肝,得活生生地杀死一条水壁虎啊!龙生肯答应吗?

水牛叹道:“算了算了,这岂不是在割龙生的心头肉吗?他忍心给,我还不忍心吃呢!唉,活一天算一天吧!”

山婶白了儿子一眼:“呸呸呸,乌鸦嘴!不要乱嚼舌头!郎中先生的话不会错的,吃下这药肯定会好的!”

山婶使了个眼神,叫阿英去找龙生,阿英却低头站在那里不动,很为难。山婶生气了:“好好,我自己去求他!说起来,他还叫我一声娘呢,怕他不答应!”

山婶正要出门,龙生倒是自己来了。

山婶连忙泡上一碗热茶,满脸堆笑:“龙生,水牛和你比亲兄弟还要亲,是不?”

龙生点点头,觉得话中有话,迷惑地看着山婶。山婶把郎中先生的话说了一遍。龙生一怔:“这郎中也太缺德了,什么药引子不好用,偏要用水壁虎的肝,哼!真是的!”

龙生满脸怒气,茶也没喝,起身扭头就走。

龙生回到自家屋里,胸口憋得慌。杀鳄取肝?这岂不等于拿刀杀自己的儿孙吗?倒还不如从我身上割几块肉来得爽快!这辈子上无老下无小,除了它们还有什么!龙生喝着闷酒,越想越不是滋味。想想这二十多年来,山婶一家对自己的好处,想想阿英那双忧郁的眼睛,她们难得求自己一点事,更何况是救水牛的性命,能不答应吗?可是这叫自己如何下得了手啊!龙生心乱如麻,想哭都哭不出来。

龙生咕咚咕咚喝下半瓶白酒,醉得头脑发晕,一片模糊。他踉踉跄跄闯进杀猪屠,老族长的孙子黄大头家的院子。黄大头正赤着膊,给一头泡在热水缸里的肥猪褪毛。

龙生硬着舌头,指指那把锋利的杀猪刀:“大、大头,帮、帮个忙,带上它,跟我走!”黄大头一愣。

“走、走啊!又不是叫你去杀人,你怕什么!”

黄大头迟疑一下,带上刀跟在龙生身后。龙生回到屋里,取了半瓶白酒,拎了一桶活鱼,来到荡边的一片树荫下,那里有几条小鳄在戏水。

龙生从桶里捞起几条鱼,朝它们扔去,鳄鱼抢食起来。一条小鳄没抢到,游到岸边,可怜兮兮地瞅着主人。龙生举起一条鱼朝它晃了晃,却不扔下,转身走出几步。小鳄不知是计,爬上岸紧跟在龙生身后。龙生将小鳄引到一处桑树地里,把鱼扔给它,它快活地大口吞食着,眨眨眼睛还想要。龙生按住它,将酒瓶塞进它嘴里,灌了一大口,小鳄被火辣辣的酒呛得浑身发抖,尾巴辟啪直甩。龙生忙又喂给它一条鱼,接着又灌了几口酒。小鳄乖乖地任凭主人摆布。不知是酒多了,还是它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泪汪汪的,龙生也泪汪汪的。黄大头在旁边看着,觉得鼻子酸溜溜地难受。

鱼吃光了,酒也灌完了,小鳄直挺挺地趴在那里,醉死过去。

“大头,只许取它的肝,别的甭动!完了给水牛送去,手脚轻点,别让它太疼!”

龙生泪眼模糊,转身拨开桑树条,朝外跑去,他不忍心看着这场面。刚出几步,猛听小鳄一声惨叫,那叫声仿佛孩子被刀割伤了喊爹娘似地。龙生心猛地一阵紧缩,忍不住转身又跑了回去。

黄大头捧着一团绯红的肝脏,似乎还在跳动,成串的血珠子,从指缝里滚出来,滴落到酥松的黄土上,绽成朵朵红梅。

龙生瞟了一眼,顿觉一阵昏眩,慌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小鳄仰天躺在血泊之中,花白的肚子被开了膛,嘴巴一张一张地还在喘气,眼珠直勾勾地看着主人,眼角滚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龙生突然哇地一声,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腿一软,扑通跪下,负罪地垂下头。

龙生抽泣着,用双手刨出一个土坑,刨得十指鲜血淋漓。龙生脱下褂子,裹起小鳄,轻轻地放入土坑,一边盖着黄土,一边哽咽道:“不是我心狠,实在是没办法,只有你才能救水牛,你就救救他吧!要怪就怪罪我一个人!”

龙生做起一座小坟,忽听身后传来几声抽泣,扭头一看,原来是阿英。她站在旁边观看多时,早已泪流满面。龙生扶着腿,吃力地站起来,哽咽道:“跟它们做了这么多年伴,心里怪难受的!”

阿英不语,一双大眼睛,泪水涟涟的。她动情地看看龙生,跪到坟前,捧起黄土撒到坟上,随手摘了一朵蒲公英花,插在坟前,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那花鲜黄鲜黄的,很艳丽。

自水牛吃了鳄肝后,果然灵验,身体慢慢地好了起来。山婶可高兴极了。可是龙生却不知偷偷掉过多少眼泪,还独自到那座小坟上去祭奠过几回。

算起来,水牛跟阿英圆房,也有整整七年了,可是阿英还没有怀上孩子。山婶急坏了,守了一辈子寡,就盼望能早点抱上孙子。山婶后悔当初贪便宜,招了个童养媳,脸色整天阴沉沉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了。

阿英实在委屈,记得和水牛同床七年,可他从来没能做成那事,一趴上来就黄了。

这天,龙生帮阿英插早稻秧,两人坐在树荫下歇脚。龙生关心地说:“听说湖州城里有个姓臧的郎中先生,治这种病很灵的,快去试试吧,早点生个孩子,也省得受气!”

阿英忧郁地看了看龙生,话到舌尖,又咽了下去。心想平日里除了他,也没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了,可是这种事,在姐夫面前,如何说得出口呢!阿英眼圈发红,泪水直打转,低头唉叹,良久才爆出一句话来:“再灵也没用!唉,反正这一辈子是生不出孩子了!”说罢,不再言语。

半个多月过去了,秧苗长得绿油油的,很茂盛。

阿英拔完稗草,觉得火辣辣的太阳照得头晕。田野无风,闷热极了。她上了田埂,来到荡边,岸边泊着一只菱桶。她爬进菱桶里,用手划着水,朝阴凉的杨树丛里漂去,那里一群母鳄正在戏水。芦苇荡里凫出一条大公鳄,围着母鳄兴奋地转着,在水面上狂游不息,发出哄哄的求爱声。一条漂亮的母鳄,呼呼应着迎上前去。两条鳄鱼并肩游往静处,母鳄温顺地吻吻公鳄,害羞地将身体沉到水里。公鳄跨上母鳄的背,一对前爪搂住她的腰。两条鳄鱼狂热地在水底翻腾着进行交配。

阿英痴痴地看着,心怦怦直跳,脸色涨得彤红。她记得刚到山婶家,做童养媳不久,那天她在荡边割猪草,瞧见水壁虎搂在一块,又是翻腾又是厮咬,惊叫起来:“龙生哥,水壁虎打架了!”

龙生朝荡里一看,诡秘地笑道:“不是打架,它们在做蛋!”

“做蛋,什么叫做蛋呀?”

她现在都懂了,可是懂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心里掠过一丝伤感。

荡风吹来好凉快,阿英觉得汗湿的衬衣贴在身上粘糊糊地难受,见四野静悄悄的,便划着菱桶,朝芦荡深处漂去。那里有个小水湾,水很清,也很安全。夏天,在田里干活热了,她常躲到那里去洗澡。

阿英脱光衣裤,在水里搓洗了一阵,晾在菱桶上,光着身子,快活地凫进水里。

龙生午饭喝了酒,正躺在荡边一处树荫下打瞌睡,迷糊中,听见芦荡深处传来一阵清朗的情歌,好生奇怪:大白天,烈日当空,谁在芦荡里?

龙生好奇地走进密匝匝的芦苇丛,拨开一看,顿时一股热血呼地直冲脑门。只见一个女子,赤裸着雪白的身体,凫在水里和一群小鳄在戏水。她一个劲地泼着水,搅得荡水哗哗直响,翘起的乳房不停地颤动着,诱人极了。龙生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痴迷地看着这如画的美景,还以为传说中的水仙姑出现了。

阿英听见身后的芦苇沙沙作响,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原来是龙生。她吁了口气,反倒不惊慌了,长发潇洒地一甩,依然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不闪不躲,仿佛想让他看个够似的。倒是龙生乱了神,惊慌失措地拨开芦苇,朝荡外逃去。

阿英从芦荡里出来时,神态很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龙生蹲在树荫下,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粗气,才定下神来。他正望着荡水发呆,见阿英过来,脸憋得彤红,局促不安地扯着地上的草根,嗫嚅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咦,我又没有怪你!”阿英拢拢头发,凄然一笑:“唉,这人啊,还不如荡里的水壁虎!”说完朝村里飘然走去。

龙生愕然。

自从那天被龙生撞见,那双饥渴而又惊慌的眼神,不时在阿英脑海里闪现。想想龙生壮实的身体,再看看水牛搓板似的胸脯,她心神恍惚,心里涌起阵阵难言的苦涩。

夜深了,阿英给蚕宝宝喂完桑叶,睡意全无。婆婆和水牛睡得很死,发出均匀的鼾声。她走出蚕室,屋外星斗满天,蛙声四起,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来飞去,夜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透过竹林,她见对面龙生屋里,还亮着油灯,依稀传来一阵幽怨的笛声。那笛声她很熟悉,每当龙生想念阿娥的时候,便会吹起这支曲子。她心弦一颤,迟疑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沿着林间小路,悄然走去。

蚊子很多,屋子里弥漫着艾草燃烧的气味,龙生赤膊坐着,轻轻地吹着笛子。他刚喝完酒,面色发红,神情哀伤,正沉浸在回忆中,猛觉门框上靠着一个女人,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团火在燃烧。龙生心一哆嗦:“哦,是阿英,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是阿娥呢!”

“唉!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你还念着我姐啊!”

龙生眼圈发红。

“龙生哥,你心眼太好了,再娶个嫂子好好过日子吧!别苦了自己!”

龙生使劲摇摇头。

阿英轻轻叹了口气,见一只蚊子正叮在他肩上吮血,伸手掐死了它,手指轻轻地抚摩着那块红疙瘩。龙生顿觉一股电流传遍全身,忍不住一把捏住她的手,觉得又暖又软。他动情地注视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喉结蠕动了几下,无限感叹地说:“你真像你姐,你要是阿娥,那该多好啊!”

“那……那你就把我当作阿娥吧!”

阿英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大胆地扑到龙生怀里。

龙生激动地叫了声:“阿娥,我的阿娥!”猛地搂住阿英,搂得紧紧的,深怕她突然飞走。他感觉到那对结实的乳房,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像团火球在燃烧,仿佛要把他的胸膛熔化。他从她的头发里脖子上,又嗅到了那种很好闻,却已经很久很久未能再闻到过的馨香,他痴迷地吮吸着,心狂跳起来,情不自禁地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静静地躺着,合上双眼,脸颊绯红发烫,耸起的胸脯一起一伏,心底荡漾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慰。忽然,她觉得一阵锐利的疼痛,紧随着一阵昏眩潮水般地袭上来,旋即快乐和痛楚交织的感觉,传遍全身……

他那急促而势不可挡的喘息声减弱了,恍惚间,他惊讶地叫了起来,迷惑不解地看着那桃花般的血斑。

她别过脸去,嘤嘤地哭了,哭得很伤心。

霎间,龙生明白了许多事理,为水牛白白地做了一回男人而感到惋惜,又为阿英深感委屈。正想抱着她安慰几句,猛然醒悟过来:她不是阿娥,而是山婶的媳妇,水牛的老婆。他心底升起一阵愧疚。

“这算什么呀,我怎么这样混蛋!”他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

阿英止住哭泣,从内心爆发出一阵哀怨:“我知道这样做不合女人的本份,可是谁叫他没用!生不出儿子却怨我,我受够了冤枉气!”旋即,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泪水涟涟地乞求道:“龙生哥,帮我生个儿子吧!”

儿子?

龙生眼前一亮,顿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不顾一切地抱住她,两颗心又紧紧地溶化在一起……

秋天到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满了果实,彤红彤红,晶亮晶亮,沉甸甸的,压得树枝弯了腰。

阿英烧菜时一闻到油烟味,忍不住直打恶心。见水牛老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肚子看,不由心里发慌,神不守舍。不是菜刀划破手指,就是失手打破碗。

山婶的脸上,却终于露出笑容,亲手烧了几只小菜,带上酒,乐呵呵地去庙里谢河神了。

龙生得知阿英有了身孕,又喜又愁,觉得做了件亏心事,不敢再去水牛家,见到山婶和水牛,就远远地避开去。

龙荡边的桃花又谢了。水壁虎出洞那天,水牛死了。

河神下蛋那天晚上,阿英生孩子了。

满月那天,山婶喜气洋洋地送来六个红蛋。

“龙生,帮水牛的儿子取个名字吧!”

龙生嗓子里冒出一股很苦的味道,心里发虚,不敢正视山婶。他眯着眼睛,凝视着门前那片将两家连在一起的金竹林,竹叶青翠青翠的,很好看。

“叫竹青吧!”

水牛3周年忌日那天,阿英到坟上烧了灵座,算是脱了孝。她打扮一新,高高兴兴地烧了几只婆婆最爱吃的小菜,吃饭时,把水牛临终前交代的话,提心吊胆地告诉了婆婆。

山婶一惊,手一哆嗦,筷子掉在了地上。她愣愣地看着阿英,半晌才说出话来:“什么,你想跟龙生去过?你忘了,是谁把你拖大的!这些年我哪里亏待了你?你倒好,水牛走了才3年,你就心野啦!俗话说‘好女不嫁二夫,好马不驮二主’,水牛九岁死了爹,这20多年,我不也过来了!再说青儿是水牛的根,是我家的香火,是我点一炷香,磕一个头,向河神老爷求来的!你好狠心啊,想叫青儿去做拖油瓶!龙生是水牛的兄弟,又是你亲姐夫,你不怕别人笑话,我还怕呢!你就给我死了这条心吧,除非我死了!”

山婶一边唠唠叨叨,一边抹眼泪。阿英眼泪直打转,真想把水牛的病说出来,好让婆婆知道,青儿根本不是水牛的种。可是话到舌尖,一想到水牛生前那副可怜样子和他交代过的话,忙将秘密和委屈,连同泪水咽进肚里。

而老实憨厚的龙生,在山婶面前,也始终拉不下这张脸。于是,这桩好事,最终成了眼巴巴的相思……

一晃就是20多年,龙生老了,阿英也老了,山婶70多岁了,身体仍很硬朗。阿英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心酸。而青儿已是20多岁的小伙子,成了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仍不知其中的秘密。

2. 蟒藤毒

惊魂鞭虽然在本地的传说中神乎其神,但民国时代相距现在八九十年,一点线索都没有,让人到哪里去寻找?韩杰瞧着许家禄殷殷期待的样子,他只得给在市公安局上班的同学打了个电话。

韩杰的同学在本市户籍部门仔细查找了两天,也是没有找到余狱头的后人。

韩杰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许家禄,许家禄着急地道:“余狱头是当初白城县的人,他的儿孙辈应该住现在的白城市呀!”

韩杰没有办法,他只得继续给同学打电话求帮助。他这个同学说:“好吧,我中午到档案馆查查民国时候的老档案,如果找到线索,我给你回电话!”

果然下午两点钟的时候,韩杰的手机响了,他那个同学查老档案的时候,果真发现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余狱头是个绝户,但他认了个干儿子,这个干儿子名叫牛子成,牛子成竟是当年泰宁堡的地保。

韩杰得到这个消息,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牛子成早已经死去多年,但他的孙子牛山还住在泰宁堡。

韩杰领着许家禄一行人直接来到了堡内一个用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可是牛山家的院门紧锁。许家禄透过门缝往院内一看,院子里堆放的全是纸壳子饮料瓶等等的旧物。

韩杰一见撞了锁,他正想找人问一下牛山干什么去了,就在这时,一个满脸油渍的人,背着个破烂的化肥袋子走了过来。

这个拾荒的人,就是牛山。牛山有些智障,这些年一直靠着拾荒为生,韩杰为了帮他,还让他成了村里的五保户。

韩杰对牛山一说来意,牛山愣愣地说:“惊魂鞭,没有惊魂鞭!”

许家禄跟着韩杰走进牛家又黑又暗的小屋。这间小屋子里,牛山还养了两只老母鸡,面对遍地鸡屎的臭气,许家禄捂着鼻子对呆头呆脑的牛山问了半天他家先祖的事情,可是牛山还是一口咬定,说他先祖没有惊魂鞭。

许家禄从皮包里拿出了一万块钱放到了桌子上,他说:“你把惊魂鞭拿出来,让我看一眼,这一万块钱就是你的了!”

牛山看着桌子上厚厚的一叠钱,他的舌头打结,再也不说没有惊魂鞭了。他踌躇了好一会,这才从顶棚里摸出了一个黑木匣,打开上面满是尘土的匣盖,里面竟是一根被青布包着的鞭形物体!

这个鞭形的物体还有个木把,许家禄攥着木把,将它从盒子里小心地取了出来。许家禄还没等打开上面裹着的青布,那个鞭状物体正碰到地上寻食的一只老母鸡身上,这只老母鸡惨啼一声,就好像被铁烙烙过一样,它一边疯狂地打翅,一边“嗖”地从窗户飞到了外面。这只鸡神情亢奋,连啼带叫,最后脑袋“咣”地撞到了土墙上,昏倒在地的时候,身体还在不停地抽筋和痉挛!

韩杰凑上前来,小心地揭开鞭状物体上的青布,他大声叫道:“许先生,这是蟒藤,你千万别用手碰,这蟒藤上的藤刺可有毒呀!”

betway必威官网,余狱头的惊魂鞭,竟是一段带有毒刺的蟒藤。当年他用藤鞭拷打那帮恶匪巨盗的时候,还故作神秘地在藤身的外面包裹着一层青布,那些人因为不知道青布里面是什么,故此惊魂鞭这才被越传越神!

今日许家禄能破解了惊魂鞭的秘密,也算不虚此行了。余狱头的惊魂鞭是蟒藤,可是几百年前,泰宁王朱常的惊魂鞭又是什么呢?朱常如果拿着蟒藤制作的惊魂鞭,他也不能随手举鞭,就吓得满山的野兽惊慌逃命,狂奔乱蹿呀。看样子泰宁王手里的惊魂鞭一定另有奥秘。

许家禄给牛山留下了一万块钱,韩杰领着他们两个人离开了牛山的家。许家禄焦急地说:“韩主任,我想见识一下真实的蟒藤,请您一定要满足我这个心愿!”

蟒藤是毒藤,解放后,当地的人们曾经开展过铲除毒藤的运动,故此现在的翠屏山已经很难见到蟒藤了。韩杰为了让客人满意,他就亲自到翠屏山的深处砍来几根蟒藤。蟒藤颜色青黑,足有手指粗细,上面的尖刺像刺猬一样,看着就非常吓人。许家禄找韩杰借来了一个榨汁机,将蟒藤切断后放进了机器里面,然后榨取到了一杯苦涩味刺鼻的藤汁。

韩杰正要问许家禄榨取藤汁干什么,他兜里的手机响了,泰宁庙的挖掘现场传来了消息,泰宁庙的残址已经清理干净,在当初的神台地下,还挖出了一个漆黑的地洞……

韩杰领着许家禄一行人赶到了泰宁庙,市文物局的专家陈教授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铁盒子,正从那个漆黑的地洞中爬了出来。陈教授告诉韩杰,那个漆黑的地洞是个盗洞,可恶的盗墓贼窃取了神台底下的这个铁盒子后,铁盒子里的资料也被其尽皆撕碎了!

韩杰气得骂道:“这个该死的盗墓贼,竟毁掉了庙里最为宝贵的资料,看样子泰宁王惊魂鞭的秘密永远都无法揭开了!”

陈教授摇了摇头,对韩杰说:“这些资料虽然被撕碎,但只要花些人力和时间,还可以拼上,你就等我的消息吧!”

这无常鬼和以前的无常鬼有所不同,竟是一个没头的无常鬼,白惨惨一丈来高,直向潭边卷来。

第六章 笤溪藏情

日子过得真快,眨眼间,到了大跃进这年。水牛旧病复发,面黄肌瘦,浑身浮肿,连肚子也大了起来,服了许多草药也没用。山婶托人从城里请来一位老郎中。郎中先生诊过脉,说水牛这病叫肝硬化腹水,是血吸虫引起的。郎中开了张药方,说是秘方,专治这病,要山婶去弄一副活鳄肝做药引子,煎汤和药喝下去包吃包好。

山婶一听急得叫起来:“哎呀呀,这河神的心肝如何吃得!就是随便说说,河神也要怪罪的!”

郎中呵呵一笑:“大嫂,自古以来,就是信医不信巫,信巫不信医!何况现在解放都好几年了,不能再信这一套了!你儿子的病,是肝脾不和,脾肾阳虚引起的。这水壁虎的肝,《本草纲目》上说能温肾补肝利水,少了它可不行啊!想求还求不到呢,幸亏你们这儿有。再说就算有神仙,神仙可是一向大慈大悲的,不会见死不救!你放心大胆去弄,你怕犯忌,多烧几炷高香就是了!”

竹青小时候很顽皮,整天跟野猫那帮同龄伴打打闹闹。一到夏天,这帮小鬼脱得精光,晒得浑身冒油,整天泡在荡里,凫水摸螺丝捉小鱼。

竹青最喜欢跟龙生伯一起玩,他觉得天底下除了龙生伯,没有谁待自己更好的了。就是娘和奶奶,有时候还会打骂自己,可是龙生伯从来不曾跟自己红过脸。竹青经常跟龙生伯一起喂鳄看夜,从小就喜欢荡里的鳄鱼,后来上学了,又考上了杭州大学生物系,研究起动植物。

竹青成了全乡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那些七老八十的黄家族人,都说当年那位风水先生的预言,果真灵验。你没见水牛一家几代人,忠厚老实,河神老爷不是保佑他儿子做了状元吗?说不定哪天,还会保佑他做大官呢!

龙生伯听在耳里,喜在心头,暗自骂道:“你们知道个屁!竹青是老子的种!是老子一辈敬奉河神老爷,河神老爷才恩赐给我的!”

其实,竹青也不是傻瓜,小时候就听村里人在背后说他娘和龙生伯的闲话,长大后发觉自己越来越像龙生伯,几次想问娘,可说什么也开不出口。心想自己已是个大人,趁这次放假回来,也该解开这个谜了。可是这种事先问谁?怎么个问法呢?他一时想不出个好办法。

家里太挤,竹青只好到龙生伯屋里去睡。晚上很闷热,蚊虫很多,两人睡不着,边打着扇子边聊着。

“龙生伯,要是能在这儿办个养殖场就好了,用科学的方法孵化,成活率一定会提高!”

“是啊!近几年县里乡里的头头,不知怎么一下子注意上了,跑来指手划脚地说是国宝啦,珍稀动物啦,要好好保护啦!可是,一提到钱,谁也不吭声。按我的想法,在荡边造几间房子,冬天让鳄鱼住在屋里,也就不会冻死了,再在四面打起围墙,将小鳄鱼养在池里,就不怕野东西来吃小鳄了。还有,这鳄鱼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大,哪有这么多鱼给它们吃呢!七算八算,没有几万块钱,能行吗!凭我这把老骨头,唉,难啊!”

几十年来,龙生伯历经千辛万苦,繁殖出30多条鳄鱼,县里、乡里的干部,逛动物园似地来看过几回,都说这是个国宝,难得难得!龙生伯听了着实激动了一阵,心想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没白吃。可是一提到饲料问题、房子问题,头头们就支支吾吾地回避,什么国家穷啦,你既然已经养了这么多年,再想想办法克服一下吧。龙生伯往县里不知跑了多少回,每次都碰壁而归。他赌气地想,没有你们,老子照样养它们!

竹青愤然道:“哼,现在有些当官的,都是光打雷不下雨!等我得空了,写信向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委员会反映反映,看他们还管不管!”

“对,对,你不会这样?”苏老板说着伸手虚抓了一把。

野猫还是面有难色,使劲摇头。苏老板不愧是生意人,一眼看出他的心思,从袋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往桌上啪地一摔:“怎么样,先拿着定金!事成之后,每条再给你500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人家城里人,一个月工资奖金,加起来才几十块钱呢!”

野猫拿起一数,整整两百块,眉开眼笑,爽快地说:“好!你就是想吃唐僧肉,我也敢去割!”

黄金荣瞪大了眼,在旁边看着,嘿嘿一笑,心想:好,不见兔子不撒鹰!混小子门槛倒比老子还精!不愧是老子的种!

交易谈成,可是这鳄鱼怎么个偷法?鳄鱼像狼狗一样凶,惹怒了它会咬死人!况且龙荡这么大,划船不行,凫水不行,用枪打更不行!

野猫和苏老板搔头皮了。黄金荣毕竟是过来之人,眼珠一转,凑到两人跟前,说出一条毒计。苏老板一拍手,连连称妙。

1.惊魂鞭

白城市市外有一座翠屏山,翠屏山重峦叠嶂,景色优美,这是一个新开发的旅游胜地。

翠屏山山麓有一个名叫泰宁堡的村子,村主任就是韩杰。韩杰是土生土长的泰宁堡人,他大学毕业后,回老家当上了村官,他借着翠屏山开发的契机,组织村民大建农家乐饭店。市旅游局刘局长为了让泰宁堡的农家乐饭店更上一个台阶,他这天拨通了韩杰的手机,说:“韩主任,为了提高咱们旅游区的档次,我准备领着你和开发区的几名干部,到香港转一圈。不好好学习一下人家的先进经验,我们怎么能进步?”

韩杰现在领着本村的老百姓在翠屏山上,正帮着市文物局的陈教授在发掘泰宁庙的旧址。他接到刘局长的电话,为难地说:“发掘泰宁庙的工地离不开我呀!”

泰宁堡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569年,也就是明隆庆三年,朱常被明穆宗朱载垕封为泰宁王,他的属地就在泰宁堡一带。

泰宁王的属地在历史上也可称为泰宁国,这个大明的国中之国只是存在了六年,便烟消云散了。当地的百姓们为了纪念清廉的泰宁王朱常,他们就在翠屏山上为其修建了一座泰宁庙。该庙虽然毁于泥石流,但传说中,这座庙里,藏着一个关于惊魂鞭的大秘密。

朱常在历史上并不着名,但让他被后人记住的原因,是因为他曾经拥有过一条诡异的惊魂鞭。朱常打猎的时候,他一旦举起手中的惊魂鞭,满山的野兽,都会被吓得没命的逃窜……可是这个谜一样的泰宁王,只是风光了六年,便在一次狩猎中丢了性命,有人说他是被仇人谋杀,有人说他亡于虎口……总之惊魂鞭和泰宁王朱常死因之谜传得很广。发掘泰宁庙,就是要破解这两样历史死秘,一旦破解了这些谜团,势必会带动本地旅游业的大发展。

刘局长在电话里说:“你不去也行,不过有个事儿你一定要办好!”

刘局长告诉韩杰,香港有个名叫许家禄的作家要到翠屏山调查惊魂鞭之谜,让他负责接待一下!

韩杰狐疑满腹地问道:“刘局长,惊魂鞭之谜我们几百年间都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一个香港的作家就能顺利地揭开?”

刘局长嘿嘿一笑:“咱们这是旅游风景区,还怕客人多呀!”

韩杰傍晚回家,他和自己的媳妇一说情况,他媳妇当即将上屋的两间大瓦房收拾了出来。果然,第二天一早,市旅游局的工作人员领着许家禄和他的秘书来到了泰宁堡。

许家禄今年五十多岁,大秃头,蛤蟆眼,特别是那对玻璃球似的眼珠子叽里骨碌地乱转,怎么瞧着都不像是一个作家。许家禄从秘书的背包里抽出了一本他写的《百胜马经》递给了韩杰,韩杰呃呃地说:“马经?我们旅游区也没有赌马这个项目呀!”

许家禄呲牙一笑说:“韩主任,这次我来泰宁堡,准备要写一部关于惊魂鞭的纪实小说!”

韩杰给他浇冷水道:“许作家,泰宁王惊魂鞭的秘密早已经湮没在历史之中,您此行恐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许家禄用神秘的口气说:“据我所知,白城地区共有两个关于惊魂鞭的传说。泰宁王惊魂鞭的秘密虽然一时无法破解,但民国时候的白山县旧监狱里的那条惊魂鞭应该不难找到吧?”

关于白山县旧监狱里的那条惊魂鞭的传说,韩杰小时候就听说过。民国时候的白城县旧监狱是一个可怕的地方,那里有个余狱头,不管多么凶悍的匪盗,只要余狱头举起了恐怖的刑具——惊魂鞭,犀利的三鞭子下去,不管嘴巴闭得多严的恶匪巨盗都会招供!

许家禄用期待的口气说:“我一定要先找到这条惊魂鞭!”

他头上戴一顶灰色礼帽,身上是一件旧蓝薄棉袍,刚毅的脸上尘色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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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命亡

三天后,韩杰改变了主意,他跟着白城市旅游局刘局长一行人,直奔香港而去。韩杰看过这里的米奇乐园、迪斯尼乐园等等的着名游乐场所后,也不由得连连点头:香港的旅游理念,确实是超前,值得他们好好学习和借鉴。

第二天一早,韩杰向那个香港的导游一打听许家禄的消息,那个导游一指太古商场前面的大屏幕,轻蔑地说:“许秃子那个烂人,他现在一定在跑马场赌马呢!”

许家禄在香港名声极臭,他凭着肚子里有点墨水,经常撰写马经,替马场的老板骗市民们钱财。他不仅暗中操纵赌马,什么敲诈勒索,放高利贷这些坏事他啥都干。

太古商场前面的大屏幕上正在转播跑马地马场激烈的赛马场面。一匹二流赛马“黑箭”在骑师的马鞭挥舞下,突然发疯似地跑过了其他的赛马,黑箭越过了其他赛马三四个马位,最后成了不折不扣的第一名。

随后大屏幕上出现了许家禄的脸部的特写镜头,看他的口型,明明是在喊着——我赢了,我赢了!

韩杰看着“黑箭”疯癫的模样,像极了牛山家里那只被蟒藤毒刺刺到的母鸡。韩杰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他用手机给内地的陈教授打了一个电话,陈教授接到电话后,他将关于蟒藤的初步化验结果告诉了韩杰——蟒藤中含有一种神秘的物质,这种物质学名叫RVD,是一种有毒的神经兴奋剂。也就是说,余狱头用蟒藤鞭拷打犯人的时候,这种有毒的神经兴奋剂进入了贼匪的身体,令这些贼匪暂时陷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人一旦进入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状态,做过的坏事情不用问,就会张口向人宣扬了。

蟒藤中含有兴奋剂,那彪皮就更不得了。马匹等处在食物链最低端的动物,它们对凶狠残暴的彪,天生便具有极强的畏惧感。

许家禄回到香港之后,他找人用油浸软了那块干硬的彪皮,然后用彪皮制作了一条马鞭——惊魂鞭,这条惊魂鞭上,还涂抹上了一层蟒藤的藤汁。彪皮马鞭再加上藤汁兴奋剂,这就是赛马“黑箭”最后取胜的秘密。

可是这种藤毒兴奋剂一旦进入马匹的身体,虽然很快可以释放出惊人的效果,但对马匹的身体也会产生巨大的危害,“黑箭”冲过终点后,还是一路狂奔,最后一头撞到了铁栅之上,骑师当场昏迷,“黑箭”也是撞断了脖子,侧身倒地而死。虽然马监会对黑箭的血液做了检测,但RVD这种神经兴奋剂在动物体内消失得太快,所以他们没有查出任何关于兴奋剂的线索!

许家禄在“黑箭”触栅而死后,他命人将骑师丢在马道上的惊魂鞭偷偷捡了起来。虽然这场赛马为他一下子赢了两千万,可一旦惊魂鞭的秘密被人知道,香港的警察一定会抓他去赤柱蹲监狱。

韩杰看着大屏幕上那匹倒毙的赛马,他咬着牙说:“许家禄你实在太卑鄙了!”

韩杰拿起手机,直接给香港的警局打了一个举报电话。随着警方的调查和介入,许家禄再也坐不稳了,当天夜里,他偷偷拿着那把惊魂鞭上了自己的宝马车。他开着宝马车沿着香港的公路转了一大圈,当确信甩掉了警方的尾巴后,便开车直接来到了大屿山下,他在冯氏宠物医院旁的墙外,用汽油将这把惊魂鞭烧成了灰烬。

惊魂鞭被用汽油点燃后,发出了一股刺鼻的奇腥味道。冯氏宠物医院里的宠物们嗅到了彪皮的奇腥之味后,它们一个个就好像到了世界末日,吓得疯狂地撞击铁笼子。医院里接受治疗的近百只名犬,最后十有八九都撞得头骨碎裂死掉了!

冯氏宠物的院长姓齐,齐院长就曾经从许家禄手里借了一大笔的高利贷,可是昨晚死掉的八九十只名犬的价值,根本就不是齐院长能够赔偿得起的。

第二天一早,许家禄得知这家宠物医院破产的消息,他领着手下气势汹汹地上门。许家禄正想逼着齐院长交出这家宠物医院的房产,谁曾想齐院长面对如此沉重的打击,他神态癫狂地点燃了医院中的煤气,一阵激烈的爆炸过后,医院笼罩在一团浓烟烈焰之中,许家禄最后也被大火烧成了焦炭!……

韩杰得到了消息,特意赶到了大屿山宠物医院外血肉狼藉的爆炸现场,他嗅着彪皮被烧毁后,还残余在空气中的腥气,喃喃地道:“彪皮和蟒藤都是顶顶邪恶的东西,许家禄却想用它们来发财,最后死于非命,这绝对是咎由自取呀!……”

“汪!”一条大黑狗直从茅屋的檐下冲出来。

第四章 土匪杀鳄

祭神的第二年秋天,日本鬼子投降了,黄金荣由于曾经带领自卫队,打过新四军游击队,害怕新四军找他算帐,带着一班人马,躲进天目山做了土匪。那时候,新四军在各村组织了农会,分了地主的财产。族长根深老爹是龙荡村最大的地主,田产也被分掉不少,族长心疼,但又不敢怎样。黄金荣得知消息,气得暴跳如雷,经常带着土匪下山偷袭农会,沿村抢劫。

这天,黄金荣带着二十多个土匪路过龙荡村。

九月初的晌午,仍然有点儿闷热,十几条水壁虎,像一截截枯木,静静地凫在水面上。土匪们从荡边经过,黄金荣见土匪头子很好奇,媚笑道:“这就是那狗屁河神呢!这东西的肉又鲜又嫩,吃了它会长生不老!皇帝老儿想吃都吃不到呢!用它的皮做背心,可以刀枪不入!”

“哦,这就是河神,原来是这怪模样!真有这等好事?哈哈,就是东海龙王的肉,老子今天也吃定了!”满脸络腮胡子的土匪头子咽了咽口水,挥挥手喝道:“小的们,给我上啊!”

龙生正在荡边割芦苇,见黄金荣带着一群土匪,蜂拥而来,情知不好,紧握镰刀迎上去。黄金荣敞开褂子,袒露胸脯,用草帽扇着风,阴险地笑道:“喂,小野种,好久不见,活得开心啊!爷们想请几位河神来做下酒菜,你就乖乖地招几位上来,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龙生恨不得一刀劈死他,见他们人多势众,不敢硬来,冷冷地说:“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也别跟我过不去!荡里的河神,是我替族里供养的,你去问问你爹,问问族里的人,他们答不答应!”

“哟嗬,煮熟的鸭子嘴,还是那么硬!看样子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啰!”

土匪头子眼一瞪:“少废话,给老子滚远点!”

龙生后退一步,摆开架势,手里的镰刀在太阳下闪耀着寒光。

土匪们见状,纷纷端起枪口,对准龙生的胸膛,枪栓拉得哗哗直响。

黄金荣嘿嘿一笑,抬抬手,示意土匪们别开枪:“留他一条小命,让他尝尝咱们杀河神的滋味!”说罢,拔出驳壳枪,甩手朝荡里就是一梭子。呯呯呯,一条河神被击中头部,顿时水面上漂起一片血花,剩下的河神吼叫着四下逃窜。

“操你祖宗十八代,老子今天跟你拼了!”龙生两眼发红,怒吼一声,挥起镰刀,朝黄金荣扑去。未等砍下,土匪头子骂了一声“找死!”挥起枪柄,照龙生的头上就是一下,龙生顿觉眼前一黑,身体重重地扑倒在地,鲜血染红半边脸颊。

“小的们,给老子打呀!别让它们跑啦!打死了好吃神仙肉啊!”

土匪头子一声吼,二十几条枪朝荡里一阵狂射。河神吼叫着,四处狂窜,被击中的在水里痛苦地挣扎着。土匪们还觉得不过瘾,掏出手榴弹往荡里扔去。轰轰轰,几声巨响,掀起几股水柱,碧清的荡水,被搅得一片浑浊。

十几条河神浮了起来,水面上漂满翻着白肚的死鱼,荡水一片猩红。

土匪们嘻笑着,纷纷跳进荡里打捞。

爆炸声将龙生从昏迷中震醒,他瞧见这些自己敬养了十多年的河神,直挺挺地躺在血泊之中,心如刀绞,挣扎着朝它们爬去。那条当年曾经救过龙生性命的老公鳄黑虎,也未能逃脱这场厄运,身负重伤,被两个土匪费力地拖上岸。黑虎怒视着土匪,尾巴拼命甩打着,一个土匪伸手去按它的头,它猛地张开大口,齐煞煞地咬掉了四根手指。土匪惨叫一声,痛得满地打滚。黄金荣上前一脚,踏住黑虎的背脊,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龙生见状不顾一切扑上去,护住黑虎:“你就放了它吧,它可是老祖宗啊!”

黄金荣恶狠狠地:“什么老祖宗,快给老子放开手!”

龙生不肯松手。黄金荣呲牙裂嘴,怪叫一声,手起刀落,锋利的匕首穿过龙生的掌心,深深地扎进黑虎的心脏。龙生惨叫一声,昏死过去,鲜血染红了青青的草地。

枪声和爆炸声,惊动了整个龙荡村,村民们吓得闩紧大门不敢露头。

土匪进村了。

龙生跪在那里,仿佛是一尊血染的雕像,内心充满了悲愤。龙荡上空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族长根深老爹已经很老了,须眉皆白,患了半身不遂,整天躺在藤榻上。此时正和黄大仙议事,猛听见荡边传来枪弹声,吃了一惊。族人来报,说是少爷下山了,正在炸鱼,族长骂了句“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也没当回事。

老族长刚松了口气,就见儿子带着一群土匪,闹哄哄地闯进大院。一见他们拖着血淋淋的水壁虎,老族长和黄大仙大吃一惊:“天哪!你、你、你们,怎么敢把河神老爷都给杀了呀!”

黄金荣往太师椅上一坐,用草帽扇着风,不屑一顾地说:“哼!什么河神不河神,老子在山上呆得苦死了,弄点肉补补身子!”

老族长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畜生!你们要遭五雷轰顶的!”

“哟嗬,大惊小怪什么!”黄金荣嘴一撇,嘲笑道:“你敬了它一辈子,得了什么好处?到头来还不是让共产党分了田地!它怎么不保佑你呢!哈,倒还不如拿它下酒!”

深夜,野猫和黄大头趴在龙生伯屋旁的草垛里,见龙生伯扛着铁锹,出了屋朝荡边走去,转了一圈,又回屋睡了。两人这才放下心,鬼鬼祟祟地朝龙荡那片鳄鱼经常出没的地方蹿去。野猫取出一只用自行车钢丝制成的秤钩大小的鱼钩,系上一根尼龙秧绳,栓在那根藏在稻田里的晾衣竿上,又从小水桶里摸出一条斤把重的活鲢鱼,往鱼身上抹了些安眠药粉,再厉害的鳄鱼,只要一吃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得老老实实,俯首就擒。

水面上栖息着几条木头似的鳄鱼,眼珠像一盏盏小灯泡,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一条大鳄嗅到鱼腥味,吸吸鼻子,朝荡边游来。野猫将鱼竿架在一棵树杈上,鱼饵悬离水面一尺来高。大鳄腾空跃起,毫不犹豫地将活鱼一口囫囵吞了。大鳄朝远处游去,钓绳绷紧了,钓钩扎疼了内脏,它开始挣扎,搅得荡水哗哗直响。野猫将钓绳紧紧松松,不一会儿,安眠药起了作用,大鳄渐渐老实起来,凫在水面上直喘粗气。

尝到甜头的野猫和黄大头,费力地将这条足有一百多斤重、两米多长的大鳄拖上岸,

两人喜滋滋地将它装进一只大麻袋,正往那辆藏在桑树地里的手扶拖拉机上抬,突然,一道雪亮的手电光,闪电般直射过来,照得两人睁不开眼睛。

“操你祖宗十八代!看你俩往哪里逃!”

原来,龙生伯并没真睡,他想,和野猫同住一村,自己的一举一动,定会被摸清,故意出来转一圈,然后回屋佯睡,再突然杀出。连守几夜,终于人赃俱获。

龙生伯怒吼一声,挥起锹把照两人脚踝扫去,野猫纵身一跳,躲到树后,黄大头毕竟是个40多岁的人,身体肥胖动作迟笨,被水桶一绊,跌了个狗吃屎。龙生伯顺势照他屁股上狠狠一击,打得黄大头杀猪般嚎叫起来。龙生伯再转身朝野猫打去,野猫就地一蹲,锹把嗖地一声,擦着野猫的头皮,击到树干上,咔嚓断成两截,震得龙生伯虎口发麻。龙生伯被激怒了,抡起锋利的铁锹,朝野猫头上砍去。野猫吓得屁滚尿流,抱着头就地一滚,顺手抓起一把泥土,朝龙生伯劈脸撒来。龙生伯一怔,两眼沾满沙土,急忙去揉。野猫趁机飞起一脚,正中龙生伯的心窝。龙生伯捂住胃部,指着野猫骂了声:“老子非杀了你不可……”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一晃,栽倒在地。

野猫和黄大头见状,吓得面无人色,慌忙跳上手扶拖拉机,开足马力仓皇逃命,不料前轮被石头一颠,控制不住,连人带车,朝堤下深深的笤溪河冲去,惨叫一声,被河水吞没了……

龙生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身边围满了鳄鱼,它们冲着夜空发出悲愤的怒吼。一条老鳄吻着他的脸,眼里闪出泪光。龙生伯瞧着它们,许多往事涌上心头,眼泪刷地滚落下来。

龙生伯心里卷起一股热流,看来竹青这孩子,将来会大有出息!

竹青在村里住了几天,带着同学们到几十里外的天目山,考察野生动物去了。

龙生伯每天晚上,照例要到荡边去转转。这天晚上,到荡边转了一圈,一阵凉风吹来,胃很难受,吐了几口。用手电一照,有血,心里很紧张。这些天忙着抢收抢种,没人做饭,多吃了几顿馊饭冷菜,老胃病又犯了。他觉得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用拳头抵着胃,回到屋里,衣服也懒得脱,往床上一倒,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被一阵手扶拖拉机声吵醒,骂了几句,又倒头睡去。

第二天,龙生伯很晚才爬起来,服了竹青带来的胃药,似乎好了些,支撑着到荡边去看鳄鱼。他靠在杨树上,无意中一数,只见到32条,那4条呢?他望着苍茫的龙荡,心想,莫非躲在芦荡里或洞里。这是常有的事,也没在意。

睡到半夜,又被奇怪的手扶拖拉机吵醒,一夜不安,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第二天,龙生伯起早到荡边一看,只见一大片青草,被踏得七歪八倒,地上留着一滩滩水渍还没干。他慌忙取出笛子,奋力一吹,鳄鱼闻声从各处游来。一数,只见到28条,足足少了8条,鳄群显出一种躁动不安的神情。

龙生伯心底蹿起一团无名怒火,蹲在那里,咝咝吸着闷烟,琢磨着是谁偷了鳄鱼?鳄鱼见陌生人,像狼狗一般地凶狠,会咬人,贼人又如何偷得走?

龙生伯猛然想起一个多月前,黄金荣的孙子野猫,曾经找过自己,说了一大堆好话,扔下3000元,说要买几条鳄鱼,被自己一顿臭骂,轰了出去。为这事他还生气了好几天。自从40多年前,他将黑虎和花虎引进龙荡,吃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传下30多条种。这一辈子,跟黄金荣的恩怨未了,如今这龟孙子,又想钱想疯了,竟然也敢来打鳄鱼的主意!他妈的!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龙生伯心里充满了愤怒,额角上的青筋根根怒胀。他挥起那把开沟放水用的长柄铁锹,咬牙切齿地朝身边一棵杨树砍去,咔嚓一声,酒盅般粗细的树枝被砍断。

“操你祖宗十八代!竟敢偷老子的鳄鱼,老子杀了你们全家!”

龙生伯咆哮着,抓起铁锹,朝村里冲去。刚出几步,心想不对,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又没抓住把柄,人家来个不承认,岂不坏事!他愤愤地将铁锹往土里一插,蹲在那里没了主意,胃又开始绞痛起来……

8月的夜晚,很闷热,稻田里的青蛙,咕咕叫个不停,月亮不很圆却很明亮。

野猫和跟他爹黄大头,又开始出动了。这几天,苏老板不停地催促野猫赶紧交货,到时候交不齐货,香港老板是不会放过他们的!黄大头虽是个杀猪卖肉的屠夫,从小随老族长长大,平日里为人憨厚,心想这么做总有点对不住龙生,深怕出事,不想干了。黄金荣指着儿子的鼻子,大发脾气:“没出息的东西!孬种!连头肥猪都敢杀,这点小事就怕死啦!想发财就得冒险!你们两个大活人,还斗不过龙生那个孤老头子?你们给老子大胆地去偷,怕个鸟!出了事由老子来担着!他妈的,大不了老子再去劳改15年!”

土匪们剥皮的剥皮,割肉的割肉,眨眼间院子里东一滩鲜血,西一堆内脏,惨不忍睹。

老族长气得无话可辩,扶着藤椅,摇摇晃晃站起来,老泪纵横地悲怆道:“苍天啊!列祖列宗啊!我这一辈子,怎么会养了这么一个畜牲!作孽呀!这都是报应!”

老族长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忽然,身子一晃,往后一仰,家人急忙上前抱起,只见老爷两眼瞪得吓人,喉结蠕动几下,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黄金荣见老子死了,却轻松地吁出一口长气,自语道:“也好也好,省得碍手碍脚!”

堂屋里搭起灵堂。在黄家族人心目中,享有很高威望的老族长,此时躺在挺尸铺上,一张黄裱纸,盖住了满脸怒容。脚下那盏长命灯,豆大的火芯,忽明忽暗。几个妇女烧着纸钱,黄金荣的娘跪着嚎啕大哭,黄大仙陪哭着,哭中带唱。

厨房里却是另一番情景,桌上摆着几大盆红烧河神肉,香气扑鼻。土匪们你争我夺,大口大口吃着肉,大碗大碗地灌着酒,猜拳划令,好不热闹。

黄金荣一点儿也不觉得悲哀,好像死的不是他爹。他挤在散发着汗臭味的土匪堆里,醉醺醺的,直打饱嗝。土匪头子拍拍他的肩:“老兄,你够朋友,是条好汉!来,干了这一碗!”黄金荣咕咚咕咚喝下那碗酒,硬着舌头说:“我那老爷子,真他妈的傻,放着这么好吃的肉不吃,却偏要去敬什么河神!想当年,老子不过吃了几个河神蛋,这屁股上就被他们打了五十扁担,五十扁担哪!打得老子趴在床上半个多月,到现在还留下一屁股疤。一想起这事,老子就恨!”

黄金荣说罢,端起一碗河神肉,摇摇晃晃走到灵床前,往供桌上一放:“老爷子,不管怎么说,我总是你搞出来的,是你的儿子!儿子孝敬老子,天经地义!不能让你看着咱们享口福,你也来尝尝这又香又嫩的河神肉!”

家人大惊失色,黄大仙脸都吓白了,两手拍着大腿叫道:“啊呀呀,大少爷,这可使不得啊!河神老爷会降罪的!”

黄金荣瞪着一双醉眼,乜斜着黄大仙,仰头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好一个黄大仙,别以为别人不晓得,连我也不晓得吗?什么大仙,什么巫师!都是他妈骗人的祖宗!”

黄大仙吓得缩成一团,连连后退:“你、你别胡说!冒犯神灵,是要遭报应的!”

黄金荣一把揪住黄大仙的衣领,凶神恶煞地叫道:“好一个神灵!今天也让你这个大仙公公,尝尝神仙肉!看有没有人敢打你的屁股!”说罢,从碗里抓起一大块肉,使劲塞进黄大仙嘴里。黄大仙被噎得直翻白眼。

“吞下去!”

“敢吐出来,今天连你这老东西也一块煮了吃!”

土匪们狂笑着,嚎叫着。

黄大仙吓得不敢吐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外逃,边逃边不停地打自己的耳光。

自从龙荡被土匪洗劫之后,龙生整天阴沉着脸。他取出老竹匠留下的那支土枪,用破布擦得铮亮,抓起一只装火药的牛角,往枪管里填满火硝和铁砂。他端平枪口,瞄准三十步外那棵水桶般粗细的杨树。祭神那天,他就是被绑在这棵树上,这棵树目睹了他这一辈子的悲惨和耻辱。

受了刀伤的左手缠着布条,还很疼。他侧着身体,尽量使重心移到右臂。他瞄准树干,屏住呼吸,勾动扳机,轰地一声巨响,枪托震得肩膀发麻,耳朵作聋,眼前腾起一股浓浓的硝烟。他忍不住咳嗽几声,眯眼望去,树皮被击去好大一块,露出白生生的肉,几十颗豌豆大小的铁砂,深深地嵌入树干。他上前撕下一块树皮,狠狠地扔进龙荡,脸上的肌肉歪斜着,露出阴冷的笑。

龙生不用再看管龙荡,也用不着喂养水壁虎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雪恨!

他像个猎人,整天抱着土枪喝酒,连睡觉也抱着,耐心等待着猎物出现。

一天夜晚,他正在喝酒,依稀听见村口传来一阵狗叫,接着传来等候已久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骂了声:“狗日的,终于来了!”抓起土枪,吹灭油灯,闪身出了屋子,躲在一棵大树后。

惨淡的月光,映出土匪的身影,约有七八个人,黄金荣正走在前头。龙生看得真切,咬着牙端平土枪。在那一瞬间,受伤的手哆嗦了一下,他毕竟没有杀过人,有点迟疑。旋即,眼前闪现出心爱的人被祭神的场面,水壁虎被屠杀的情景,顿时全身的血液呼地一下燃烧起来,他怒喝一声:

“黄金荣,你这个狗杂种!老子叫你祭神去!”

黄金荣一怔,急忙掏枪。说时迟那时快,猛听轰地一声巨响,一团火球直扑过去,黄金荣嚎叫一声栽倒在地。

土匪们四下闪开,举枪便打,顿时枪声四起。龙生使劲勾了几下板机,枪却没能再响。他忽然清醒,这枪只能放一下,来不及装火药了。他急忙扔掉枪,就地一滚,钻进身后那片茂密的桑树地里,拼命朝河边跑去。渐渐地,身后的枪声稀落了,龙生扑倒在一片芦苇荡里,直喘粗气,想到终于报仇雪恨,心中无比欣快。

龙生定下神来,朝远处的村里望去,只见火光冲天,自己住的那几间茅屋,被土匪烧了。龙生想起曾养育自己多年的老竹匠,忍不住朝坟头方向跪下,悲哭道:“爹,我对不起你!”

龙生坐在笤溪河边,想起那些幸存的水壁虎,不知它们怎样了,忙取出笛子,轻轻地吹了几下,芦苇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花虎带着四条小水壁虎,从暗处钻出来。水壁虎围住主人呜呜直叫,神情很凄惨。龙生见花虎灰白的肚子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鼻子一酸,滚下两滴热泪。花虎睁着发亮的眼睛,看着龙生,眼角也滚出两颗泪珠。小水壁虎在龙生脚边拱来拱去,希望主人能像往常一样,给它们几条鲜鱼,可是主人只是将空手放到它们的嘴边,它们嗅了嗅失望了。

露水濡湿了龙生的头发,他和它们呆了很久,见天色渐白,抚摸着花虎的头:“好好呆在河里,别再让人伤了你们!”花虎似乎明白了龙生的意思,咬住他的裤脚不肯放松,眼神里流露出哀求和依恋。龙生又抚摸了它一会,含泪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去看,它们依然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里闪动着泪光。龙生鼻子一酸,狠狠心扭头就走,身后传来一阵呜咽,像孩子的哭声,龙生一阵寒栗。

鸡叫了,土匪们持枪在村里四处搜寻着。

龙生潜进村里,敲开山婶家的门。山婶一见龙生,差点儿叫出声来:“哎呀,小祖宗,你可闯大祸了!土匪正在到处抓你呢……”山婶来不及多说,塞给龙生几件衣服和两块大洋:“趁天还没亮,赶快逃命去吧!”

阿英扑进龙生的怀里,嘤嘤直哭。龙生抚摸着她的头,拭去她脸上的泪,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发梗,什么也说不出来。龙生跪在山婶面前,哽咽地叫了声:“娘!您多保重!”起身出了后门,隐入茫茫黑夜之中。

惊魂鞭 点击数: 收藏本文我要纠错

“自残性命,乃佛门大戒,大长老怎忍四位师弟一齐坐化?”蔡日春毫不客气,开口直言相问。

后记

龙生伯去世20多年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竟然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年,为了感恩图报,苦苦护养了一辈子的水壁虎,竟然是濒临灭绝的世界级珍稀动物。与大熊猫媲美的扬子鳄,被他无意中保护了下来。竹青现在经营的扬子鳄养殖中心,已繁殖出100多条。龙荡村也办起了扬子鳄度假村,成了山水县的一张金名片,各国前来考察的野生动物专家络绎不绝。

3.大秘密

韩杰领着许家禄回去之后,一个村民手里拿着三张黄羊皮正等着他,村民是想请韩杰帮忙将皮子鞣制一下,然后制作一个黄羊皮褥子。

许家禄好奇地问:“韩先生,您还会鞣皮子吗?”

韩杰说道:“我们韩家是祖传的皮匠,只不过现在翠屏山禁猎,我又当了村主任,已经不指着这门手艺吃饭了!”

许家禄摇了摇头说:“我真的不能相信你还会皮匠的手艺!”

韩杰用手一指自家的黑柜子,说:“我现在就把祖传的皮匠箱子拿出来给你看一看!”

韩杰从柜子里取出的这个祖传的皮匠箱子很是古旧,论年龄至少也有两三百年了。韩杰将里面九把锈迹斑斑的皮匠刀一一取出来,而压箱底的是一张满是疤痕,密布虫眼,已经干硬如铁的皮子。这块皮子虽然严重脱水,但仍然有一股奇诡的腥气。韩杰将那块皮子拿出来的时候,一不小心,只听“咔嚓”一声,那块皮子竟被他掰掉了一块!

许家禄看着从这口箱子里取出的工具和干皮子,他啧啧地道:“这口箱子可是文物呀,如果韩主任能够割爱,我准备三万块钱收购!”

韩家的这只旧皮匠箱子纯属鸡肋,丢了可惜,卖给文物贩子,贩子们给价最高也就两百元,许家禄开出三万块高价,这对韩杰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许家禄将韩家的皮匠箱子买到手里,他也不等陈教授拼对泰宁庙铁盒子里资料的结果了,许家禄拿着蟒藤藤汁和韩家的旧皮匠箱子就回了香港。

三天之后,陈教授上门找韩杰来了,铁盒子里被撕碎的资料已经被他拼对完成,泰宁王的死因和惊魂鞭的秘密也都随即被揭开了。

泰宁王朱常是一个善待百姓的好王爷,他虽然得到白城县百姓拥护,可是本地权势最大的罕王帖木格却对他格外仇视。因为泰宁国的封地,原来是他管辖的势力范围。帖木格为除掉这个眼中钉,他就送给了朱常一把精美的皮鞭——惊魂鞭。这把惊魂鞭确实好使好用,朱常手握皮鞭,他在翠屏山狩猎的时候,那些猎物都被惊魂鞭吓得满山乱跑。可是好景不长,朱常在一次狩猎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三头老虎,这三头老虎狂扑上前,最后咬死了泰宁王朱常……

韩杰听得一头雾水,他对陈教授问道:“您说泰宁王朱常之死,是罕王帖木格的一个大阴谋。这个大阴谋究竟是什么?难道秘密都在惊魂鞭之上吗?”

陈教授解释道:“因为那把惊魂鞭,是用彪皮制作的。给罕王制作惊魂鞭的人,就是韩家的祖先九刀皮王齐云裳!”

韩杰惊诧地道:“您没有搞错,真有彪这种动物吗?我祖上九刀皮王用彪皮制作出了惊魂鞭,这也太传奇了吧?”

陈教授说:“我当然没有搞错。咱们翠屏山几百年前,真的有彪这种动物!”

母虎一胎可生两只虎子,如果生三只虎子,那么这只虎子必定先天不足,瘦小孱弱。母虎因为只有两个奶头的缘故,故此它便不认第三只虎子。被母虎遗弃的小虎,因为没有母虎的保护,注定成为百兽的嘴边肉,一般都会夭折,很少能生存下来。

可一旦生存下来,这只小虎就会变成极其凶残的彪。它具备各猛兽最冷酷最毒辣的秉性,曾抛弃它的母虎、虎兄都会是它残忍绝杀的目标。

彪的身上没一块完整的皮毛,死后亦找不到一块未断过的骨头。虎皮尚有存世,但是真实的彪皮却看不到一张了。

韩杰听到这里,心内倏然一惊,他急忙在自家院内的垃圾桶中一找,果然找到了被他掰掉的那一小块干皮。看着这块干皮上的累累伤痕以及那诡异的腥气,陈教授肯定地说:“错不了,这块皮,一定是彪皮!”

许家禄购买皮匠箱子是假,他买这块极其珍贵的彪皮才是最终的目的。可是许家禄如何知道韩杰是九刀皮王的后人?难道那个泰宁古庙的盗墓贼,就是许家禄指使的吗?许家禄是不是盗墓贼的后台老板没人知道,但他确实是带着惊魂鞭的秘密回到了香港。而泰宁王朱常的死因也最终揭晓了——

那个心怀叵测的罕王帖木格将惊魂鞭送给朱常后,山里的野兽对惊魂鞭的制作材料——彪皮的味道极其敏感,它们嗅到彪皮奇腥的味道后,便开始吓得四散奔逃,惊魂鞭确实是赶兽的最佳工具。

可是那只母虎和它的两只虎子嗅到彪味之后,它们认定是彪回来复仇,三只老虎就对手持惊魂鞭的朱常发动了攻击,朱常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冤枉透顶!

泰宁王的家臣虽然最后明白了朱常的死因,但都惧怕凶残的罕王帖木格,他们只有将事情的真相封存在铁盒子里,然后放到了泰宁王神台的底下……

冯教授回白城的时候,韩杰弄来了一些蟒藤的藤汁,求他到市里帮自己化验一下。韩杰隐隐地感觉,许家禄带走了不少的藤汁,他一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青年汉子强忍心头狂跳,大喝声中,忽地一弯腰,抓起一块拳头大的山石,猛地掷向左边的无常鬼。

第三章 龙荡献妃

立冬时节,河神们早已钻进洞穴,开始冬眠。

一条小河神病了,爬出洞来找主人。它用嘴顶开茅屋门,钻了进去,呜呜叫了几声,见主人正在蒙头大睡,不理它。它生气了,直起身子,往床上一趴,咬住被子往下扯,却露出一个女人。它觉得陌生,见袒露的胸脯,雪白耀眼,好奇地伸爪去挠,这一挠,便挠出一场悲剧。

阿娥梦里含笑,迷糊中,觉得棉被被揭开,一阵寒冷,夹着一股浓重的泥腥味,迎面扑来。睁眼一看,只见身上趴着一个黑糊糊,浑身是泥的怪兽,两只闪闪发光的黑眼珠,正瞪着自己,一只巨爪,竟然在挠自己的乳房,顿时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龙生正拖着几根竹子往回走,猛听见阿娥充满恐惧的尖叫,心一阵紧缩,丢下竹子冲进屋里,顿时惊呆了:半条被子拖落在地,阿娥两眼翻白,手脚不停地抽搐着,嘴里直吐白沫。床边趴着一条小河神,像闯了祸的孩子,胆怯地看着龙生。阿娥过门才十几天,从没见过它们,怎不害怕!龙生抱起阿娥左叫右唤,就是不见清醒,心如火燎地跑去叫山婶。

山婶气咻咻地跑来一看,也急坏了。掐人中抚胸口,毫不见效,忙叫龙生去请老族长。

老族长跑来一看,大惊失色:“哎呀,不好!一定是得罪了哪方鬼神,中邪啦!快,快请黄大仙,晚了怕没救了!”

屋前围满了族人,有人叫声黄大仙来了,人群“哗”地闪出一条道。黄大仙身穿黑袍,头戴黑色方巾道士帽,大摇大摆地走来,小徒弟拎着一只红布包袱,紧随其后。黄大仙胸前那块黑白分明的阴阳八卦图,使整个气氛变得更加肃穆神秘。

山婶慌忙撩起那顶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蚊帐,黄大仙走近床前,探头一看,新娘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手脚不停地抽搐着,他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哼,小骚货,你快活啊,怎么不快活啦!哈哈哈!”想到那晚偷看到的情景,黄大仙心里充满了嫉妒。

忽然,黄大仙瞪大眼珠,“哇呀”一声怪叫,猛地倒退几步,像是撞上一股冲天的妖气,吓得屋里的人,个个心惊肉跳。

小徒弟摆好降妖桌,点起三炷清香。黄大仙将一块避邪护身的红头巾,往头上一罩,遮住面孔,操起一把紫红发亮的桃木降妖剑,一声吆喝:“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快快来临!”浑身哆嗦几下,神灵附体了,口中念念有词,开始作起法来。

黄大仙东一剑西一剑,从堂屋杀到里屋,从床上杀到床下,忽然在墙旮旯里那条吓得缩成一团的小河神面前停住,怪声怪气地问道:“本官是西王母身边的侍童,奉命前来降妖,你是何方鬼神?快快招来!啊!你是笤溪河神派来的使者,河神要娶她做王妃,已先取了她的魂魄,什么?若不把她的玉体快快送去,河神会龙颜大怒,水淹龙荡村……”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个个面如土色。

黄大仙浑身一哆嗦,收了法道,摘下红头盖,走到降妖桌前,对众人说:“方才本巫师去水晶宫走了一趟,河神老爷说,阿娥姑娘早在500年前,已被选为王妃,如今却有人敢跟河神抢妃。河神大怒,限你们今日申时三刻,将王妃送入水晶宫,与河神完婚。否则,就要召集四海龙王,灭掉龙荡村!”黄大仙说罢端起碗,呡了一大口清水,朝桌上一张黄裱纸喷去:“看!这就是那位河神老爷!”

不知黄大仙用了什么法术,众人探头望去,只见黄裱纸渐渐洇透,果然显出一条张牙舞爪,怒气冲天的水壁虎,个个瞠目结舌,无一不信。

老人们记得,很久以前,也曾遇到过此类悲剧,一个姑娘患了疯癫病,巫师说河神要娶她为妃。于是,族人将她投进笤溪河,祭了河神。

老族长大惊,仿佛大难就要降临,领头朝黄大仙跪下,众人纷纷跟着跪下。

“黄大仙,你可是我们全族的救星啊,赶快想想办法,让我们躲过这场灾难吧!”

龙生如五雷轰顶,呆在那里不知所措。山婶急得一把拖住龙生,往黄大仙面前一跪,哀求道:“大仙公公,你法道齐天,求求你,跟河神老爷说说情,饶了阿娥这可怜的孩子吧!”

黄大仙仰起脸,肃然道:“神仙旨意,岂能违背!顺者昌,逆者亡!依本巫师之意,还是赶快置办嫁妆,早早送入洞房!不然误了时辰,谁也逃脱不了灭顶之灾!”

黄大仙说罢,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龙生内心充满悲凉和绝望,万万没想到,当年是河神救了自己,自己将它们请进龙荡,诚惶诚恐供养多年,如今河神却把灾难降到自己的头上。龙生恍如梦中,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跪在老族长面前,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道:“老爷,只有你才能救阿娥。求求你,饶了她吧!只要你肯答应,我去跟河神老爷求情!”

老族长苦笑着摇摇头:“傻孩子,你是凡人肉胎,河神老爷怎会听你的话!虽然你是外姓人,这么多年来,大伙从没把你当作外人,可如今你能忍心看着全族的人跟着遭难吗?唉,河神老爷能相中阿娥,这也是她前世修的福份!”

“水壁虎就是水壁虎,根本不是什么神仙!”

老族长被激怒了,拐杖重重地一杵,两眼一瞪,吼道:“你、你、你,大逆不道!竟敢胡说!来人,给我拖出去!”

事已如此,龙生心一横,操起一条板凳,怒目圆睁,冲着蠢蠢欲动的族人,大声喝道:“谁敢动我老婆一根手指头,今天我就砸烂谁的脑袋!”

老族长吓得踉跄几步,浑身颤抖:“反了!反了!”

黄金荣在旁边观看多时,心想,平日里正愁找不到机会整这小子,如今机会来了还等什么。神气地挤上前,一叉腰,指着龙生,亮出一副保长的威势,冷笑道:“你这小子,真是不识抬举!你睡了王妃娘娘,河神老爷都没和你计较,算是便宜了你!你倒好,竟敢还想跟河神作对!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捡来的野种!难道想让我们灭族?别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把凳子给老子放下!”

龙生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额角上的青筋根根突起,两眼发红,准备拼命。

黄金荣见这一招吓不住他,狞笑一声,从腰里拔出一把铮亮的驳壳枪,晃了晃,抬手一勾扳机,呯呯呯,屋顶被击出几个亮洞。顿时草屑纷飞,空气里漫起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一群胆小的族人,尖叫着往外逃。几个蛮横的族丁,趁乱一哄而上,夺下龙生手中的板凳,将他胳膊一扭,推出门外,绑在那棵粗壮的杨树上。

黄金荣得意地用枪口抬起龙生的下巴,嘻笑道:“再不老实,送你到水晶宫喝喜酒去!”

“呸!”龙生朝他脸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龙生到死也忘不了这一天,天空是灰蒙蒙的,龙荡也是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双双手,可怜兮兮地向苍穹乞求,在西北风的摇曳下,发出呜呜的哀鸣。龙生被粗野地绑在树上,麻绳勒破了做新郎倌穿的那身蓝布棉袄,白花花的棉絮愤怒地钻了出来。他挣扎着怒吼着,大口大口喘着热气,满脸汗和泪。平日那些见到他亲亲热热的族人,此时个个耷拉着脑袋,木偶似地站在寒风中,任凭他跺脚叫骂,谁也不吭一声。

河神庙前,那棵老态龙钟的榆树上,栖息着一群黑乌鸦,好奇地看着这场面,不时地发出几声怪叫,令人毛骨悚然,陡添了几分悲壮。

天色渐暗,荡边燃起一堆大火,几个妇人开始往火堆里扔着纸人纸马纸嫁妆。那伙半个月前还欢天喜地,吹吹打打迎来新娘的乐队,此时木然地拿着铜钹和唢呐,将要把新娘送往一个神秘的地方。龙生瞧着这些面无表情的乐手,心里万般凄凉。

黄金荣担任司仪,身佩红绶带,神气地高喝一声:“时辰已到,祭神开始!”

老族长抖着手,划燃洋火,点响鞭炮,一时间,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震动了整个龙荡。

男人们高举火把,火光照亮整个村野。妇人们起劲地往龙荡里扔着鸡鸭鱼肉等祭品。

随着一声揪心的铜钹声响起,乐手们昂头鼓腮,对着夜空使劲地吹响了唢呐。龙荡上空顿时喧哗起来。

巫师黄大仙怪叫几声,围着火堆跳起巫舞,宽大的黑袍在风中像一片乌云,旋转翻飞。熊熊大火映着他那张恐怖的脸,孩子们害怕地闭上眼睛,钻进母亲怀里。

老族长率全族男女老少,朝龙荡跪下,行三叩首大礼。两旁手持火把的男人齐声高喝:

“哦……河神娶新娘啰!”

“哦……王妃进洞房啰!”

“河神河神,喜庆吉祥,万寿无疆!”

“黄家黄家,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呜哩哇啦,锵锵锵……”

在一片喧嚣声中,黄金荣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族人,从茅屋里抬出一张竹床。新娘静静地躺着,依然不省人事,娇美的脸蛋格外苍白,却被抹上一层血红的胭脂。新挽的发髻上,插着一朵簪花,身上依然穿着跟龙生拜天地时穿的那件大红棉袄。身边趴着那条被系上红绸的小河神,它睁大眼睛,迷惑地看着这奇怪的场面。

龙生眼睁睁地看着,曾属于自己,给了自己短暂且又永久温情的女人,被人从面前抬过,抬下青条石铺成的河埠,抬上那只端午节用来祭神的龙船。

送亲的族人,扬起长篙一点埠石,龙船悠然朝荡中漂去。

铜钹声,唢呐声,吆喝声,响得更起劲了。

黄大仙围着火堆,疯狂地跳着舞着。

夜幕降临,无数火把照亮了龙荡。

龙生绝望地看着龙船在荡水深处停下,送亲的族人将绑了巨石的竹床,高高地举过头顶,朝深不见底的水域抛去,灰蒙蒙的荡水,顿时吞没了新娘红色的身影。

龙生大叫一声,肝胆俱裂,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龙生直挺挺地躺在那张和阿娥睡过的婚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阿娥爹闻讯赶来,噙着眼泪对女婿说:“这是命里注定的,爹不怨你!阿娥小时候就有这病,郎中说叫‘羊癫疯’,受不起惊吓,许多年没发了,想不到……唉!也许她真的做了河神老爷的王妃娘娘,也算她有福气!”

龙生不语,两眼瞪着大得吓人,直愣愣地盯着屋顶那几个被黄金荣用枪子打出的亮洞。

祭神后,族长根深老爹苍老了许多,由人搀扶着来看望龙生,他沉痛地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没办法,谁也不敢冒犯。阿娥救了全村几百号人,族里给她立碑。想开点吧,孩子!过些日子,老爷我给你做主,再娶一门亲。”

不久,阿娥爹忧郁而死。撇下12岁的小女儿阿英,山婶见她孤苦伶仃,便领回家给水牛做了童养媳。当龙生看见阿英辫子上的白布条,得知她爹悲伤而死,忍不住一把搂住阿英,嚎啕大哭。龙生大病一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只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

老天爷下了一场大雪,掩盖了祭神时留下的痕迹。龙生拄着棍子,摇晃着虚弱的身体,来到阿娥坟前。阿娥的衣冢,座落在龙荡边的一处高地上。坟前,果然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歪歪斜斜地,刻着许多字,龙生看不懂,也不想看。坟前的供桌上,摆着些酒菜,旁边有一堆纸灰,那是山婶和阿英烧的。

龙生扶着冰冷的墓碑,腿一软跪下去,叫声“阿娥”,便抽泣不已。他跪了很久,想起住在阿娥家,帮助打晾匾的时光。每回阿娥给他盛饭,碗底总是藏着一只香喷喷的荷包蛋。阿娥总是喜欢看着他吃。他笑,她也笑。阿娥笑起来很好看,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嘴角旁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涡。那晚,闹洞房的人刚走光,龙生就迫不及待地揭去红盖头,跳入他眼里的,便是这双眼睛,这对酒涡,令他好不心醉!就在那短短的,且又长长的十几个甜甜蜜蜜的日夜,龙生不知吻过多少回这眼睛这酒涡。阿娥身上,有一种似酒香如蜜甜的气味,龙生忍不住吻她的头发,吻她的脖子,吻她的腋窝,仿佛要把她身上所有的芳香,全都吸进自己的肺腑,每回都要吻得阿娥痒得格格笑个不停。而今这一切,全都被这冰冷的黄土无情地埋葬了。龙生心里好恨好怨,他用头狠狠撞那块石碑,恨不得撞个粉碎!这碑上记载着他和阿娥的痛苦与悲惨。

龙生踉跄地站起来,寒风撩乱了头发,他泪眼昏花地朝龙荡望去。他想问一问河神,阿娥到底是不是真的做了王妃娘娘。然而,冰雪封盖了荡中的土岛,芦苇瑟瑟,水壁虎正在洞府里冬眠。

龙生拄着棍子,踏着积雪朝河神庙走去。

河神庙已经有些日子没打扫了,积满尘埃。龙生在供桌前跪下,虔诚地问道:“河神老爷,当年是你救了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敬奉着你,求求你开口说一句话吧,阿娥是不是真的做了王妃娘娘?求求你,告诉我!”
龙生两眼瞪着祭坛上那条木雕河神像。河神也瞪着他,悄无声息。供桌上一只蜘蛛,正畏畏缩缩地爬动着,划出道道灰痕。龙生心想它大概是河神的精灵吧,它爬来爬去,想告诉我什么呢?

龙生盯着它看了许久,依然没有弄明白。

从此,龙生无论刮风下雨,每天都坐在荡边,对着阿娥祭神的地方,久久吹着笛子,笛声呜咽,如泣如诉。有人听了害怕,有人听了唉叹,有人听了落泪。

阿英常常静静地坐在龙生身边,听他吹笛。龙生落泪,她也落泪。阿英有着一双跟她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龙生仿佛从阿英的明眸里,看到了阿娥的影子,他觉得阿娥还活着。

蔡日春还有些心里话并没说出,省防军很有可能开到四川去打护国军,而他绝不愿意为袁世凯的天下去拼命,他这个时候回来就是想躲过这一关。为此他心里很愧疚,军人的天职,便是服从和勇敢,可他的行迹近于临阵脱逃。

第七章 端午祭神

端午节这天,村里热闹非凡,祭神开始。
24个小伙子,头扎红绸布,身穿白短褂,扎着黑腰带。8人一船,4人一边,手持木桨,随着一阵激昂的鼓声响起,使劲划起木桨,龙船朝荡中行去。

鼓钹声震撼着龙荡,传出很远很远。村民们欢笑着吆喝着,往荡里使劲扔着粽子、鲜鱼、时鲜果品。老太太们在草地上点起香案,虔诚地叩拜。龙船上几个壮汉,抬起系着红绸的肥猪肥羊,抛进荡里。猪羊在水面上,漂浮着挣扎嚎叫,一群大鳄像一艘艘舰艇,朝红绸飘动处飞速冲去。人群齐声欢呼:

“改革开放,家家兴旺!”“包产到户,五谷丰登!”“年年有余,人畜平安!”“河神河神,万寿无疆!”鳄群撕咬着猪羊,搅得荡水波涛四起,水面上漂起朵朵血花。龙生伯蓦然想起当年祭神的场面,想起阿娥就是在那片水域被抛进荡里的。30多年过去了,仿佛就在眼前,不由得万般感伤涌上心头。他不忍心再看下去,挤出人群默默往回走。刚到门前,迎面遇上阿英。

“怎么不去看热闹啦,不舒服吗?”

龙生伯哀叹一声,抬头望着天空,满脸伤感。阿英明白龙生又在思念姐姐阿娥了,轻轻叹了口气,看看龙生,50多岁的人,背也驼了,满脸皱纹,而自己也已40好几,也有了不少白发,老了,都老了!阿英苦笑着。

阿英忽然想起什么,脸上漾起压抑不住的喜悦,从袋里摸出一封信,悄声说:“快看,青儿来信了!说暑假要回家呢!”

龙生伯眼睛一亮,眉宇舒展,接过信,想看可又不识字。他抚摸着信,好像见到了青儿,心里涌起一股又苦又甜的滋味。

两人躲在静处,说了一阵悄悄话,见看龙船的人散了,深怕被人撞见说闲话,忙各自走开去了。

这时,从观看划龙船的人群里走来两人,一个20来岁,瘦得像猴,村里人叫他野猫,是黄金荣的孙子。他领来一个人,30出头,瘦瘦的个子,戴副墨镜,此人是县城里的皮货老板,姓苏。虽然龙生伯跟黄金荣素有宿仇,但他儿子黄大头为人憨厚,再说,不管怎样,看在老族长的面上,龙生伯平日里见到黄金荣的儿子大头和孙子野猫还算客气。

野猫上前招呼道:“您老喂鳄啊!”

“你小子不好好跟你爹杀猪卖肉,又在外面撒野!”

野猫一笑:“嗨,就凭我爹那些猪头猪脑猪尾巴,能赚几个鸟钱!如今我结识了一位大老板,专收皮货,那可赚大钱哩!苏老板听说这里有鳄鱼,叫我领他来看看!”

苏老板摘下墨镜,眼珠瞪得溜圆:“真奇怪,这里怎么会有鳄鱼呢?”

龙生伯得意地笑道:“城里人没见过吧!别看咱们这地方穷,宝贝还是拿得出几件的!”

苏老板蹲在荡边,两眼死死盯住戏水的鳄鱼,半晌才直起腰,满脸堆笑地递上一根香烟:“老伯,这皮可是好东西啊,我出个高价,卖几条给我!”

龙生伯瞪了他一眼,生气道:“一万块一条,你要不?哼,你以为什么东西都可以卖钱吗?有几个钱神气什么!”

野猫知道龙生伯的脾气,扯扯苏老板的衣袖。苏老板尴尬地笑笑,不再多话,跟着野猫进村去了。

苏老板的话,激起龙生伯满腹愤懑。现在的人,真他妈的混蛋!刚有了几个臭钱,就自以为了不起!老子这辈子吃的苦头,你们知道吗?能用钱算吗?龙生伯愤愤地想着,他跟这些水壁虎,做了整整40多年伴,就像对待儿女一样,吃饭睡觉都惦记着。龙生伯记得这一辈子,只有一回做了对不起它们的事。一想起当年,为了给水牛治病,杀鳄取肝,就心疼不已。

龙生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性命竟会丧在这两小子手上!

苏老板年纪不大,却非常精明,自见到鳄鱼,便动了心思,认为这肯定是桩好买卖。他通过外贸公司的朋友,急着跟港商挂上钩。在宾馆里谈生意时,一提到鳄鱼,港商兴奋地连叫好哇好哇,说非洲产的鳄鱼肉,在香港市场上,要几十美元一斤,还买不到呢。用鳄鱼皮做的皮带、皮夹、皮包、皮鞋,更是精美无比,以寸论价。一条鳄鱼皮带,高达一万多元港币。有一回为了尝尝鳄鱼肉的味道,花了几百块美金,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小盘,那味道鲜嫩得没法说,吃过这鳄鱼肉,再好的山珍海味也没滋味了。苏老板听得口水直淌,发誓也要饱餐一顿。港商还告诉他,大陆上的这种鳄鱼叫扬子鳄,比非洲鳄不知要珍贵多少倍,它在世界上濒临灭绝,国际野生动物专家曾费了大量人力财力都没搞到。要是能弄几条活鳄偷运出去,包你成个百万富翁!苏老板被港商说得心里发痒,缠住他要做这笔生意。港商摇摇头说,弄不好可是要坐班房的噢!苏老板拍拍胸脯说,不怕,想发大财就得冒险!

港商动了心,当场扔给他一万元人民币定金,要他3个月内交货。

苏老板心想:趁眼下,政府还没有正式接管那些鳄鱼,出个高价,还怕龙生这个乡下老头不动心!主意拿定,骑上摩托车,连夜直奔龙荡村野猫家。

野猫和苏老板边喝酒边聊着。

“我听说荡里那些鳄鱼肉味道很好!”

“你想吃鳄鱼肉?”野猫惊讶地瞪大眼睛,瞧着苏老板。

“嘿嘿,不愧是只野猫,够机灵,一点就亮!”

野猫眉头一皱:“不瞒你说,什么肉都可以吃,就是这鳄鱼肉吃不得!”

“谁说吃不得?当年我就狠狠地吃过一顿,真他妈的好吃!”黄金荣一直在里屋,听着孙子野猫和客人说话,一听到说起吃鳄鱼肉,顿时兴奋起来,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1948年秋天,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黄金荣呆在天目山上难受死了,带着几个小土匪,溜回村子里,想看看老婆和儿子。不料在村口撞上龙生,被他打了一枪,死过去几天几夜,又活了过来。可是伤口出血流脓,百治不愈。黄金荣恨死了龙生,后悔当初没把他打死,扬言要抓住龙生,剥皮抽筋炒心肝吃。龙生没抓到,自己倒成了解放军的俘虏,被五花大绑关进监狱。幸亏监狱里找了医生,给他动了手术,右腿虽然保住,却瘸了。裆里那块烂肉,被医生一刀全割了,连撒尿都得像女人那样,蹲着才行,那年他才34岁。

听到孙子野猫和苏老板在说鳄鱼,心底里那团死灰,又开始复燃。

他想借机整整龙生,报一枪之仇。

“嘿嘿,嘿嘿,当年,我不仅吃过这河神肉,还吃过河神蛋呢!那种味道,哎呀,啧啧,真是鲜得没法说,真想再尝尝!”黄金荣笑眯眯地说着,用袖角抹了抹嘴边的口水。

野猫白了他一眼,嘴一撇:“说得倒轻巧,你以为是钓几条黄鳝,捉几只田鸡那么容易!要是被龙生那老头知道了,不拿刀杀了你才怪呢!你忘了,你这条腿是怎么瘸的!”

黄金荣见孙子竟敢揭自己的短,脸色陡变,两眼一瞪,砰地一拍桌子:“老子这条腿,是跟解放军打仗打断的,和龙生又有什么关系!小子,你再敢在客人面前胡说八道,当心老子揍扁了你!”说着,举起拐杖晃了晃。

苏老板见爷孙俩吵了起来,怕坏了自己的大事,连忙好言劝住。

黄金荣余怒未消,嘟哝道:“哼!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老子要多神气,就有多神气!胆小鬼!糊涂虫!我又叫你们当着他的面去……”

“有贼啊!抓贼!”湾子里顿时喊声四起,并有无数脚步声响起。

第五章 巫师投河

一晃又是几年,笤溪河两岸终于解放了。

解放军清剿了天目山里的土匪,政府派出工作组,到各乡各村,划成分、分田地。龙荡村也进驻了工作组。组长李大姐,就住在山婶家。

这年春天,阿英刚满17岁,山婶张罗着让水牛和阿英圆了房。龙生下落不明,全家人老是惦记着,四处托人打听,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山婶三天两头到河神庙去烧香,祈求河神保佑龙生平安归来。

山婶家分到两间瓦房和五亩水田,日子开始好过起来。山婶这一辈子真是苦命,28岁就成了寡妇。娘家的人劝她改嫁,她不肯,怕别人瞧不起,怕水牛受委屈,一心想把水牛拉扯大,指望他生个一男半女,也就满足了。谁知龙荡这地方,到处都是血吸虫,每年都有几个人死于鼓胀病,黄大仙说这是冒犯河神遭到的报应。水牛他爹死于此病,水牛也没能逃脱,一年到头病蔫蔫的。山婶年轻时太受累,得了风湿病,上了点岁数,便浑身疼痛,家里的重活全都压在阿英一个人身上。

这天,阿英正在荡边的稻田里薅草,忽然听见芦苇荡里有人在低声叫她的名字,定神一看,惊喜地叫了起来:“呀,龙生哥,是你!”阿英扔下耥耙,朝芦苇荡里跑去。

“这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真想死我们了!”

阿英解下毛巾,擦着汗水,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龙生打量着小姨子,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几年不见,阿英长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穿着一件花布衬衣,胸前一对乳房,高耸结实,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是要撑破衬衣似的。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格外迷人,笑起来,嘴边也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龙生猛地想起阿娥,心里一阵哆嗦,姐妹俩长得太像了,简直就是一对双胞胎!

“我跑到安徽的深山里去了,唉,一晃几年,心里老是惦记着你们和那几条水壁虎,回来看看!”

“走,回家吧!”

龙生摇摇头,面有难色:“我打死了黄金荣,黄家族人会放过我吗?”

“黄金荣没死,被政府抓去劳改了!”

阿英将龙生走后村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龙生狠狠地扯断一根芦苇:“便宜了这狗日的东西!”

龙生刚跨进大门,山婶高兴得拍手叫了起来:“哎呀呀,河神保佑!小祖宗啊,你总算太太平平回来了!”

龙生瞅见旁边站着一位40来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黄军装,留着齐耳短发,戴一副黑边眼镜,样子挺和气,心想,她就是阿英说的那位工作组李大姐了。龙生搓着手,朝她腼腆地笑笑。

李大姐和气地说:“龙生兄弟,回来就好。别害怕,吃过饭,咱们再聊。”

饭后,龙生含着热泪,把自己的遭遇,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李大姐边认真听着,边在一个小本本上记着。她感到震惊,没想到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竟然会有如此浓重而荒唐的风俗,感叹道:“龙生兄弟,你吃了不少苦,是我们贫下中农的好榜样!这水壁虎是一种古老的稀有动物,不是什么神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神仙,都是人编出来的!是封建迷信拆散了你们这对好夫妻,唉!阿娥死得太冤太惨了!”

经李大姐这么一说,龙生泪流满面,悲愤欲绝,操起菜刀就要去找黄大仙算账,被李大姐一把拖住。

第二天,李大姐带着工作组的同志和几个民兵,闯进黄大仙的住宅,从密室里抄出几大箱银元和一大筐小布人,还没收了他的迷信工具、鸦片烟具和一些淫具。

黄大仙气急败坏地叫道:“我要施展法术,叫河神惩罚你们!”

李大姐厉声喝道:“黄乾坤,收起你那套骗人的把戏!你等着,龙荡村的人民群众会审判你的!”

在众人威严的目光下,黄大仙胆怯地低下了头。

天色渐暗,村子里炊烟袅袅。黄大仙的家,门洞大开,徒弟走了,佣人也走了。一座深宅大院,冷冷清清,死气沉沉。黄大仙衣衫凌乱,呆坐在门槛上,脸上毫无表情。他老了,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背也佝了。他想起小时候,爹骗他做巫师的那些话;想起爹临死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哀求自己,拼死拼活也要保住巫师这个宝座,想起自己跪在爹面前所发的誓言。一想到如今什么都没了,巫师的宝座完了,白花花的银洋完了,只剩下一把老骨头,黄大仙忍不住老泪潸然,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发出一阵怪笑:“哈哈,哈哈,巫师!男人!”

黄大仙扮了一辈子鬼神,至今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灵。他一生中不知给多少人算过命,看过风水,有时很灵验,有时却不灵验。令他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人们这么迷信神灵?为什么虔诚地奉自己为大仙?

吸了多年的鸦片烟被没收了,黄大仙浑身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眼泪鼻涕不断涌上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外跑去。跑着跑着,狂笑起来,嘴里不停地喊道:“我要嫁人啰!河神老爷要娶我做王妃啰!啊,哈哈哈哈,我终于做新娘啰!哦———我要入洞房啰!咚锵咚锵咚咚咚锵……”

黄大仙沿着村子里那条用鹅卵石铺成的街路,疯疯癫癫地跳着唱着,朝村外跑去,鞋丢了,黑袍撕破了。

族人们纷纷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惊讶地看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龙荡,仿佛又轮回到几年前那个祭神的傍晚。

族人们惊愕地看着黄大仙跳上龙船,手舞足蹈,狂笑乱叫着。龙船悠然漂向荡中。黄大仙仿佛瞧见河神老爷正站在富丽堂皇的水晶宫里,朝自己招手,他欣喜若狂,纵身朝河神老爷的怀里扑去。黑森森的荡水,顿时吞没了他的身影。

黄大仙“升天”了,上了年纪的族人心想,黄大仙活着的时候,替族里办了不少事,又是仙童转世,这桩丧事应该办得体面些。否则,他在天之灵会怪罪的。于是,大伙儿张罗着棺材寿衣,摆豆腐饭。

族里有个叫烂眼阿三的孤身老人,专门给死人净身穿衣。他拎了一桶热水进房,准备给黄大仙净身,当他剥去黄大仙的外衣,觉得好奇,皮肉怎么这么白嫩?胸前还穿着一件紧绷绷的内衣,扯下一看,差点惊叫起来。胸脯上怎会有两个和女人一样的奶子?虽不大却是肉鼓鼓的。烂眼阿三以为自己眼花了,还以为是什么护身的法宝,战战兢兢地伸手一摸,不错,是奶子。他紧张地扯下裤子一看,吓得面无人色,惊叫着朝外逃去。

坐在外屋喝茶的人,吓了一跳:“烂眼阿三,你别吓人啊!大惊小怪地做啥?莫非黄大仙又活转了?”

“变、变、变了!黄大仙变成女人啦!”

众人吃了一惊,忽地一下都跳了起来。天底下,哪有这种怪事?同在一个村子里,生活了几十年,明明是个男人,怎么会变成女人!

“你别想女人想昏了头,胡说八道!”

“谁骗你们,谁不得好死!”

众人见烂眼阿三发起毒咒,猛然想起黄大仙平时连大热天也齐整地穿着袍子,不露一点儿皮肉,再说谁也没有见他长过胡子,莫非是真的?

几个年长的族人,叫道:“废话少说,先进去瞧瞧再讲!”

众人进屋一看,个个瞠目结舌,呆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看面孔像是男人,可是看这光溜溜的身子,确确实实是个女人,虽已60来岁,皮肉白嫩。一般40来岁的女人,还不如他。

消息传出,一时成为奇闻。有人哀叹,有人诅咒。龙生也大吃一惊,猛然想起15年前,老竹匠领他去看卦,黄大仙逼着他脱裤子那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憎恶。

工作组在黄家祠堂门前的空地上,召开村民大会。李大姐传达了县里的精神,要求大伙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并说这水壁虎,大名叫扬子鳄,是一种稀有动物,根本不是什么神仙!应该好好保护,和龙荡一起交给龙生管理。

工作组的同志当众烧毁了黄大仙的迷信工具、鸦片烟具、淫具等物。当族人们看见那一大堆小布人,上面扎满锈迹斑斑的钢针,还写着某人的名字时。众人愤怒了,没想到黄大仙心肠如此苛毒。接着工作组将黄大仙骗来的财物,一一分给大家。

首饰堆里一副翡翠手镯,跳入龙生的眼帘,他呆住了。这是他给阿娥的订亲信物呀。那年,他挑了一担竹器上街卖了,见地摊上摆着一副手镯,虽是假货,但样子很好看。龙生花了两块大洋买下,亲手戴在阿娥那双白嫩的手腕上,阿娥很高兴。龙生记得阿娥被祭神那天早上,还戴着它,怎么会落到黄大仙手里?黄大仙也真够狠毒的!

工作组分给龙生10块大洋,他别的财物都没要,就要了这副手镯。他挤出人堆,躲到静处,抚摸着它,仿佛在抚摸阿娥那双小手,一阵眼热鼻酸。

龙生请了几个村邻,在老屋基地上,重新盖起三间茅屋。安顿好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荡里捕了些活鱼,跑到笤溪河边,吹响笛子。花虎听见熟悉的笛声,欣喜地带着小水壁虎钻出芦苇荡,吼叫朝龙生爬去。龙生高兴地将鲜鱼分给它们,瞧着水壁虎快活的样子,龙生也开心极了。龙生一看当年幸存下的水壁虎,只剩下一公三母了,不由得担忧起来。再不好好喂养,万一仅存的那条小公鳄一死,它们就会绝种,这十多年的心血,算是白花了。

龙生将水壁虎重新引进村子。花虎趴在荡边的高地上,死也不肯下水,它望着碧波荡漾的水面,仿佛又回到当年那个充满血腥的场面,冲着天空发出一阵悲愤的怒吼。龙生抚摸着它的背脊,温存地说:“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们了!安心住下吧,多生些儿女!”花虎乌亮的眼睛看着龙生,似乎信了主人的话,挪动沉重的身躯,带着小水壁虎凫下水去。

秋收过后,天也开始冷了,李大姐和工作组的同志要回城了。龙生替李大姐挑着行李,顺着河堤走出很远很远。一路上,两人说了许多话。李大姐嘱咐龙生说,这水壁虎是个宝,将来肯定会派大用场,一定要好好养着!龙生嗯嗯应着,不停地点头。临别时,李大姐脱下身上那件半新旧的军棉袄,披在龙生身上:“你一个人过日子挺苦的,这件棉袄就送给你吧,夜里起来看荡,也好挡挡寒气!”

龙生站在车道上,目送着李大姐一行人远去,抚摸着这件还留着李大姐体温的棉袄,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第三年夏天,早稻刚熟,一条母鳄产下一窝蛋。不久,十几条四脚蛇大小的稚鳄,吱吱叫着,破壳而出。龙生见有三条公鳄,心想这下不会断种了。小鳄出世没几天,母鳄用嘴叼着,将它们放到浅水滩,让它们学戏水,并用小鱼小虾喂它们。小鳄成活率很低,荡边的水老鼠、黄鼠狼和蛇,都是它们的天敌,常常趁母鳄不注意,偷蛋偷小鳄吃。龙生忙着田里的活,稍不留神,13条小鳄少了5条。龙生心疼了很久,将小鳄养在一只大木桶里。天冷了,又怕它们冻死,用炭火给它们取暖……

果然是无常鬼,白日出现的无常鬼。

第一章 河神显灵

1936年夏天,一场百年不遇的狂风暴雨,下了七天七夜。笤溪河暴涨,堤坝倒塌,两岸九村十八斗,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到处都是急促的锣声,震得人心颤抖。

汹涌的洪水,惊动了蛰居在笤溪河深处仅存的两条老鳄。它们爬出洞穴,凫出水面。水面上到处漂浮着死人、死猪、死羊、桌椅板凳等杂物。这时,湍急的洪水,漂来一只大谷桶,桶里趴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手足无措,惊恐万状。突然,一排浊浪铺天盖地袭来,谷桶被击得粉碎,男孩旋即被洪水吞没。

男孩在水底挣扎着,老鳄见状逆流而上,奋力潜入水底……

渐渐地,风弱了,雨小了,浊浪像发泄完淫威的饿兽,伏在那里喘息。男孩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正躺在一个土墩上,周围水雾迷蒙。一股浊流卷来一团白糊糊的东西,搁在土墩旁,男孩吓得浑身颤抖。原来是一具赤身露体的女尸,衣服早被洪水剥光,乱发像簇水草漂浮在水面上,面孔和乳房,浸泡得肿胀惨白,走了人样,呲牙咧嘴,狰狞可怖。幸好女尸马上便被浊流卷走了。男孩吁出一口长气,忽然想起洪水中的爹娘,生死不明,阵阵饥饿寒冷、孤独恐惧袭上心头,不禁放声大哭。

凄厉的哭声,惊动了正在觅食的老鳄,它们朝土墩游来。

男孩停止哭泣,瞪大眼睛紧盯着它们。

这两条鳄鱼,足有两米多长,扁头长尾,一双眼睛乌黑发亮,浑身长满坚硬的鳞甲,花白的肚皮下,长着四只巨爪,形状极像壁虎。它们眼中充满温顺和怜悯,爬到男孩身边,用宽厚的嘴巴,轻吻着他的腿,眼里竟然滚出一滴泪珠。

男孩忽然想起,当自己在水底挣扎时,像是有一双手,将自己托出水面。他明白了,一定是它们救了自己。他抱住鳄鱼失声痛哭。

男孩和鳄鱼,在这出水几尺方圆的土墩上,艰难地度过两天两夜,饥饿和寒冷使他几度昏死过去,鳄鱼焦虑不安地冲着河水,发出阵阵吼叫……

笤溪河边有个龙荡村,村里有个看鱼塘的老人,人称老竹匠。老竹匠50来岁年纪,个子矮小,背有点儿驼,人老实也和气。年轻时老婆生孩子难产,母子俩都没活下,他悲哀了好久,没再续弦。族长见他老实可靠,就让他替族里看荡养鱼。老竹匠在村头荡边,搭了几间茅屋。晚上看鱼,白天编些竹篮、晾匾,换些油盐酱醋。日子倒也过得自在,只是觉得孤单。

老竹匠见风停雨住,洪水开始退去,想起河边水洼里,会有许多鱼虾。于是,戴上箬帽,披好蓑衣,拎了鱼篓,趟着积水朝河边走去。刚到河边,猛听见一阵吼叫,抬头望去,只见一座高大的古墓,半浸在水里,墓顶趴着一对怪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虎牙,正一个劲儿地冲着自己吼叫。老竹匠吓得浑身哆嗦,“啊”地一声惊叫,连忙扔掉箬帽,扑通跪倒在积水里,不住地磕头。

“河神老爷显灵了,河神老爷保佑啊!”

原来,笤溪河边的人,称这怪兽叫水壁虎,自古以来敬为河神,既敬奉又害怕,传说只有福份极大的人,才能见到它们显灵。

在老竹匠磕头的一瞬间,一种新奇的喜悦,激荡着他的灵魂。他陡然觉得自己已成为福份极大的人了!他不知磕了多少个头,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溅满泥水的脸,朝神奇的古墓望去,却不见了河神的踪影。老竹匠以为做梦,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生疼生疼。心想河神既然朝自己吼叫,定有什么神旨,惶恐地朝古墓跑去。忽然发现墓顶的草丛里,躺着一个12岁的男孩,遍体伤痕,浑身泥浆。老竹匠心狂跳起来,连滚带爬上了墓顶,一摸孩子胸口,哈,热乎乎的还活着!老竹匠心想:一定是河神见自己年老孤独,赐个儿子给自己养老了。激动地脱下衣服,裹住一丝不挂的孩子,抱在怀里,乐颠颠地往村里跑去。

龙荡村百来户人家,家家姓黄。黄氏家族一向看重风水,以为风水好坏,决定全族的命运。谁家娶妻招婿,事先都得由族里的巫师占卦测字,男女不仅要命相无冲,而且村相无撞,族长才会允许。

老竹匠想收养这男孩,却又不知男孩命相如何,能过得了巫师这关吗?族长又会允许吗?老竹匠不由得满怀愁绪。

族长这辈子不走运,年过40岁,女人才给他生下一个儿子,却是个六指。族长很害怕。巫师却笑道:这是吉人天相,多指多福。族长中年得子,又被巫师一番奉承,心里着实乐了一阵,指望他将来飞黄腾达,耀祖荣宗,给儿子取名黄金荣。谁知长大后,越来越不成器。偷了家中那只祖传五代的青瓷花瓶,跟人换了一条狼狗和一把永远打不响的破手枪,说是要做大将军大元帅。气得族长七窍生烟,抓起棍子打他。黄金荣拔出手枪,对准他爹叫道:“你敢过来,老子就毙了你!”

族长生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很伤心,一见别人家的孩子生得可爱,心里就喜欢。

老竹匠平日里就怕见巫师,想绕过巫师这一关。待男孩养息一日,元气稍有恢复,老竹匠便急着带他去见族长。族长根深老爹60来岁,人很瘦却很精神,头发早已谢顶,穿一件烟灰色香云纱衬衣,正躺在藤榻上吸水烟。族长一见这孩子,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一副机灵的样子,便有几分喜欢,放下水烟枪,从靠榻上坐了起来:“听说你捡了个孩子,就是他吗?”

“快给老爷磕头!”老竹匠推推男孩,男孩听话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族长开心地扶起男孩,摸摸他的头,和气地问道:“叫啥名字,几岁啦?”

“叫龙生,12岁。”

族长显得很高兴:“呵呵,龙生龙,凤生凤,好响亮的名字!”

老竹匠坐下,把遇见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族长听呆了,张大嘴巴半天才说出话来:“哦,竟有这种奇事!你真的见到河神老爷了?好!好啊!这回河神老爷,定会给我们全村带来好运啦!看来这孩子有神仙相助,福大命大,怠慢不得!”

族长见龙生只穿着一件又肥又大的破褂子,露出两条光腿,脚上趿着一双破鞋,一副叫化子的打扮,眉头一皱。进屋取出5块大洋,掂了掂,沉吟道:“这件事还得按族规办,你先带孩子去找黄大仙看看卦,若是吉卦,你就留下,让他好好跟你看荡养鱼,这几块大洋算是见面礼!给他扯几尺布,买双鞋,添些什么,别让人看了寒酸。若是凶卦,勉强不得,就是龙王爷送给你的儿子,也得趁早打发走,当心招来横祸。这钱算是路费,也好让外姓人瞧瞧,咱们黄家族人是讲仁义的!我看这事还得由黄大仙说了算!”

黄大仙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连族长都让他三分。老竹匠无奈地谢过族长,领着龙生忐忑不安地朝黄大仙家走去。

巫师这把交椅,在黄家族人心目中,举足轻重。祭天求雨,除病消灾,建房筑坟,都得有个内行来把握。否则,冒犯了天地鬼神,轻者人畜不安,重者大祸临头。

黄大仙祖上几代都是巫师,到了老巫师这一代,三房女人一个也不争气,拼死拼活,只生下12个女儿。老巫师年过60,心想即使再娶三妻六妾又有何用!想到这威风凛凛的宝座、白花花的银洋,将要落入他人手中,不由得满腹悲凉。说来也巧,比老巫师小了半把年纪的三姨太,又怀上了。临盆那天,连产婆也不请,紧闭大门,不准任何人进产房,自己亲自动手。说是神灵有旨,旁人不得冲撞。老巫师喜滋滋地对外宣布,说神灵有眼,果真赐了个儿子给自己,黄家祠堂的巫师,终于有了传人。老巫师给孩子取名黄乾坤,处处将他带在身边,再大了些,老巫师索性将他关在家里,教他念书,不准单独出门,大热天也叫他穿戴整齐,不露皮肉。并说要想做巫师就得这样,巫师是大仙,不能和凡人一般。黄乾坤到了13岁,把他爹的《易经》、《葬经》、《麻衣相术》、《筮仪》之类的书,都翻烂了。什么蓍草占筮呀、奇门遁甲呀、金钱课呀,琢磨得烂熟……

老巫师一死,黄乾坤自然子袭父位,成了黄家祠堂的巫师。黄乾坤平日极为怪异,整天躲在屋里,轻易不出门,说是修炼功夫,无论寒暑,总是身着黑袍,遮手盖脚,不露一点儿皮肉。

黄大仙刚过完鸦片瘾,正盘腿坐着闭目养神。

老竹匠一见黄大仙,泥菩萨似地坐在那里,紧张得两腿发抖,结结巴巴地把来意一说,不料黄大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竹匠忽然想起应该先磕头,连忙推推龙生:“快给大仙公公磕头!”龙生一见这个不男不女,不长胡子的瘦老头,一身黑袍,满脸阴阳怪气,就觉得又害怕又讨厌,躲在老竹匠身后,死活不肯下跪。老竹匠又气又急。

黄大仙愠怒了,一双眼睛凶巴巴地瞪着龙生,鼻子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龙生站着不动,两眼也瞪着黄大仙。

黄大仙从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孩子,猫也似地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伸手去抓龙生。龙生见那双手鸡爪似的,指甲又尖又长,像刀子,挺吓人的,头一偏,想躲开,却被黄大仙一把揪住。那只瘦手死死按着头顶,凉嗖嗖的,很有点力气,想挣脱却动弹不得。黄大仙另一只手,抬起龙生的下巴,在他脸上左看右看,还扳开嘴巴,看牲口似地数了数牙齿,弄得龙生脖子发酸两腿发软。

黄大仙终于松开了手,阴冷地笑道:“把裤子脱了!”

老竹匠一愣,看相占卦,脱裤子干啥?但又不敢多嘴。龙生的衣裤早被洪水剥走了,此时浑身就一件盖过膝盖的破褂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不!我不脱!”龙生后退着,双手警惕地紧捂住衣襟。

“脱!”

黄大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吓得老竹匠打了一个激灵。老竹匠被龙生的犟劲激怒了,将龙生按在地上,龙生挣扎着又哭又叫。

看完身子,黄大仙从一只紫檀木小盒里,取出三枚康熙通宝古铜钱,捧在手里哗啦哗啦摇着,嘴里不住地叽哩咕噜念着巫词。

老竹匠紧张得额头上直冒细汗,心里不住地祈求河神保佑。

黄大仙两手一撒,铜钱叮当落地,正面朝上的称阳爻,反面朝上的称阴爻。铜钱黄澄澄的,很好玩,龙生用手背抹干眼泪,好奇地看着。

黄大仙弯着腰,围着铜钱转了一圈,看罢,直起腰,仰脸掐指一算,摇头晃脑道:“乾坤巽震坎离艮兑,此卦正是坎卦,坎为水。这孩子天庭饱满,双目有神,得河神庇佑大难不死,不是龙子转世,也必定沾了仙气,难得难得!”黄大仙乜了老竹匠一眼,见他眉开眼笑,眼珠一转,沉下脸:“不过,这孩子你收养不得,命相太硬,会上克父母下克兄妹。若是收养了他,你最多活不到3年!”

老竹匠吓得心凉了半截,战战兢兢地问:“大仙,有、有没有消灾的办法?”

“办法当然有,不过挺麻烦,得我亲自下阴曹地府,找阎王爷给你增寿。可是阎王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向都是吃荤不吃素,要想增寿嘛……得花钱!”

“要、要多少?”

“5块大洋买一年阳寿,少一个铜板也不行!”

老竹匠皱着眉头,迟疑半晌,咬咬牙,掏出刚才族长给的那5块大洋,哀求道:“我身边就这点钱,求求你,宽限几天,等我借到了再给你!”

黄大仙两眼一瞪:“不是给我,是给阎王爷!”

“对对,给阎王爷!”

老竹匠见过了关,这才从心底吁出一口长气,此时方觉早已汗流浃背。

当时正是黎明时刻,为搭法坛忙了一整天的和尚们睡得死猪一般。几个巡哨的秃头也迷迷糊糊,根本没看见蔡日春等人摸进了正殿,藏进了如来佛像下的地道中。

第二章 仙兽进村

河神进村了,龙荡村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族人们担心会祸从天降。

龙生在老竹匠家住下后,每日发呆,茶饭不思。他总是梦见那两条水壁虎,怪想它们的。一连多日,借着月光,独自跑到笤溪河边去寻找。一天晚上终于找到了,他搂着它们悲喜交加。

龙生将河神请进了龙荡。消息一阵风似地传遍全村,像沸油锅里撒了一把盐似地炸开了。全村的人惊呆了,男女老少围在荡边,叽叽喳喳议论着,谁也说不清这是啥兆头。老头老太更觉稀奇,活了一辈子,都没亲眼见过河神的尊容,只是听爷爷奶奶讲故事说起过,如今却被一个外姓人的毛孩子请进了龙荡,真是奇乎怪哉!难道这孩子真如黄大仙所说,是龙子投胎?

在黄家族人的心目中,龙荡是一处圣地,深深的荡底,仿佛隐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神力,主宰着全族的命运。龙荡百亩地大小,荡中土岛星罗棋布,岛上长满密匝匝的芦苇,到处都是茭白、水菖蒲,水面上漂满菱蔓、荷莲。龙荡两端狭长,中间宽阔,活像一条趴在笤溪河边吸水的龙,尾巴蜿蜒地伸进村里。荡的两旁,各有两个称作龙爪的水湾,村民们用来作河埠,淘米洗菜,停泊农船。荡水清得发蓝发绿,深不可测。鲤鱼、鳊鱼、草鱼、青鱼、甲鱼、乌龟……谁也说不清荡里,究竟有多少种鱼,这是一个神秘的水族世界。

据老人说,那年冬天,几个壮汉划船到荡里捕鱼,一网下去,费力拉起鱼网,只见湖水晃动,波涛起伏,竟然网住一条大鱼。那鱼,背脊乌黑肚皮银白,刚显出身影,猛地一甩尾巴,哗啦一下,竟然把四个壮汉打落水中。那鱼带着鱼网潜入水底,从此无踪无影。都说是条鱼精,起码有八百岁。此话是真是假,谁也无法考证。反正龙荡从未干过,也没满过,即使笤溪河发大水,淹掉九村十八斗,龙荡村却不会进水。有一年,一位道行颇高的风水先生,云游天下路过此地,一见龙荡,赞不绝口,说是天下罕见的龙潭:上古的时候,曾有蛟龙在此栖居,至今龙气不绝。风水先生断言,到了猴年马月,黄家祠堂的族人里,必定会出状元出大官。年复一年地过去了,族人们拼命地生儿育男,伸长脖子,瞪大眼珠,东张西望,可是谁也没见到哪家女人生出一个状元儿,抱上一个官孙子。然而,族人们对风水先生的预言,依然深信不疑,虔诚地敬奉着龙荡,一代又一代翘首企盼着。

老竹匠见门前荡边,围着这么多人,坐在一旁闷头抽烟,心里如同揣了一只小兔,怦怦直跳,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20来岁的人,瘦瘦的个子,梳着油光光的分头,戴一副墨镜,穿一件白绸衬衫,手里牵着一条灰毛狼狗。族人一见,避瘟神似地让出一条路。此人正是族长的宝贝儿子黄金荣。

黄金荣走到龙生面前,拍了他几下脑袋,拍得龙生生疼,咬牙瞪眼,神气活现地训斥道:“小野种,你听着,要是村里出了什么事,就拿你祭神!祭神你懂吗?”

“又想在这里闹事了?还不快给老子滚远点!”族长老远就见儿子在欺负龙生,一声喝斥。黄金荣吓得脖子一缩,慌忙牵着狼狗,溜到一边去了。

族长倒背双手,紧绷着脸,来到龙生面前,安慰地摸摸他的头。族长走到荡边,在那里来回转了半天,一声不吭,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几个年长的族人,焦急地催道:“你是一族之长,发个话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会出大事!”族长搔搔头皮,一筹莫展,沉吟半晌,缓缓地抬抬手:“快!快请黄大仙!”

黄大仙刚起床,就听徒弟报知河神进村一事,心想这下可有好戏唱了,故意不露面,等他们闹够了,再去不迟。此时见族长有请,便穿上那件宽大的黑袍,慢吞吞地踱着八字步,朝荡边走去。

族人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到这个能呼风唤雨,上知神仙下识厉鬼的巫师身上。黄大仙装模作样地朝荡里看看,又朝天上看看。众人的目光,也紧跟着黄大仙,可是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黄大仙掐指一算,然后朝龙荡作了三揖,双手合十,嘴里叽哩咕噜,念了一番巫词咒语,转过身来面对众人,阴沉的脸,绽露出喜色,扬起双臂,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不紧不慢地说出八个字:

“神仙进村,不富也发!”

重阳那天,族人们祭过列祖列宗,在祠堂里摆酒庆贺一年的丰收。黄大仙说龙王有龙王庙,河神也该有河神庙。族人们纷纷赞同,于是,族长发话,每家每户,按人头出资大洋5块,在龙荡边那块风水宝地上,建造一座河神庙。

这年冬天,村里大兴土木。河神庙造得雕梁画栋,高大巍峨,比黄家祠堂还要富丽堂皇。大厅正中,摆上一张长长的红漆供桌,上面供着河神像。那像是用檀香木雕成的,漆得乌黑发亮。河神庙建成后,由黄大仙主持,一时香火鼎盛,四面八方的人,都跑来许愿求签,忙得黄大仙整天乐颠颠的。

龙荡村出了名,黄大仙也紧跟着出了名。

老竹匠门前有片金竹林,对面住着山婶一家。山婶的男人,跟老竹匠是一个墙门里的,按辈份算是堂兄弟。老竹匠闲了便到山婶家,喝碗茶吸口烟。山婶的男人,一年到头闹病,吃得做不得,山婶常找老竹匠,帮衬着做些田里活,而老竹匠缝补浆洗的事,全扔给了山婶。山婶27岁,高高的个子,手大脚大,娘家是天目山里的。山里的女人不兴裹小脚,裹了小脚怎能爬山砍柴?所以,水乡的女人,便看不起这个山里媳妇。山婶命苦,自18岁嫁到龙荡村,男人就经常生病,幸好她生了个儿子,婆家的人才没多欺负她。

山婶见龙生可怜,叫儿子水牛跟他一起玩。水牛小龙生3岁,长得瘦小。水牛带着龙生满村跑,到小水塘里钓鱼摸蟹捉田鸡。

被龙生引进龙荡的那两条水壁虎,正好是一对,龙生给公的取名黑虎,母的叫它花虎。黑虎和花虎怕生人,平时很少露头,躲在荡中土岛芦苇丛里。龙生一有空,就用笛子驯它们。一听见熟悉的笛声,黑虎和花虎就会朝龙生凫水游来。夏天,夜里很闷热,茅屋里点燃着驱蚊虫的艾草。龙生睡不着,就到荡边吹笛子,黑虎和花虎闻声爬进茅屋。龙生逗它们玩,玩累了就搂着它们,躺在竹席上睡觉。水壁虎长年呆在水里,身上透出一股凉气。

树叶掉了,天也冷了。黑虎和花虎在土岛上打个很深的洞,躲进洞府开始冬眠。这一觉睡得很长,大约半年。直到第二年清明前后,春暖花开时,才出洞觅食。那段日子,村民们称它们回东海娘家去了。

这年夏天特热,太阳烤得大地冒烟,荡水都热了。这天,龙生和水牛泡在荡里凫水玩,见花虎拖着臃肿的肚子,朝荡边的竹林爬去。那里朝阳,水很浅,也很安静,岸边积满厚厚的落叶。两人好奇地躲在一个大草垛旁窥视。

花虎选了处安全的地方,用爪子刨出一条土槽,又用嘴叼了些枯叶和杂草,铺在槽里,然后趴在上面,拱一下身体便哆嗦一下,嘴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叫声,看样子很费劲。半晌,花虎才离开那槽,忙着叼起树枝杂草盖在上面,堆起一个小草垛,然后趴在那里,依依不舍地看守护着。

龙生和水牛跑过去,扒开草垛一看:哗,原来是一窝蛋,鸭蛋大小,晶莹如玉。两人欢喜得跳了起来:“河神下蛋啦!河神生儿子啦!”

花虎吻着龙生的腿,眼睛里流露出做母亲的快乐和温柔。龙生摸摸它的头:“花虎,你真行,一下子就生了21个仙蛋!”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男女老少纷纷跑来看稀奇。

那晚,龙生梦见荡里,游满了成群结队的小河神。

花虎下蛋后,龙生每天都要捕鱼喂它,焦急地等着小河神出世。这天,龙生像往常一样来到竹林,只见花虎正围着草垛,发疯似地转来转去,不时抬头冲着天空,发出阵阵怒吼。龙生上前一看,一窝蛋不是好端端的吗?再仔细一看,龙生倒吸一口冷气,这哪里是河神蛋,连颜色都变了,上面还粘着鸭屎,怎么可能会自己变成了鸭蛋呢。

一定是谁偷了河神蛋!

那天,黄金荣一见河神蛋,就垂涎三尺。

从家里取了一包鸭蛋,牵上狼狗,直奔竹林。花虎正守在蛋巢旁,见黄金荣过来,露出满口虎牙,呼呼怒吼,吓得黄金荣倒退几步,手一挥,叫道:“来福,上!”狼狗呼地蹿上去,和花虎厮打起来。厮咬了一阵,花虎见那狗很凶,敌不过它,被迫逃进荡里,眼睁睁地看着黄金荣,把一窝蛋全拿走了,急得发疯。

黄金荣回到家,忙将蛋煮了,取出一坛陈年绍兴花雕,坐在八仙桌旁,架起二郎腿,快活地吃喝起来。煮熟的河神蛋,莹光闪闪,敲开蛋壳,蛋白如玉,蛋黄似金。金色的蛋黄,已经有了一条蚕宝宝大小、汉白玉似的仙胎。黄金荣将蛋蘸了些酱油,塞进嘴里一嚼,味道好极了,似蟹似虾,一种奇香异鲜,夹着一丝腥味,似有一股仙气,透过胃肠,直沁骨髓。黄金荣吃得直打饱嗝,满脸酒色,飘然欲仙。见狼狗伸出血红的舌头,眼馋地看着自己,得意地扔了两个给它:“来福,吃吧,让你也成一条仙狗,跟老子腾云驾雾,上天堂享福去!”

黄金荣吃得正起劲,龙生怒冲冲地闯了进来。

龙生见满屋子都是蛋壳,一窝河神蛋,竟然全给他吃了,气得脸色发青,上前猛地将桌子掀了个翻身。顿时乒乒乓乓,碗碟砸了个稀烂。黄金荣冷不防,一屁股跌倒在地,酱油老酒溅得满脸都是。黄金荣勃然大怒,跳起来一把揪住龙生,骂道:“好你个小野种,竟敢跑到族长家来撒野!老子今天揍扁了你!”抬手一巴掌,打得龙生眼冒金星,跌出几步远。

龙生爬起来,抹抹嘴角的血,两眼发红,吼叫一声,像头发疯的牛犊,朝黄金荣的怀里撞去。黄金荣一把揪住龙生的胳膊,想摔倒他。龙生趁势照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黄金荣疼得哇哇乱叫:“来福,咬、咬死他!”

狼狗血红的眼珠,瞪着龙生。脖子上的毛,呼地一下耸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呜汪一声吼,朝龙生扑去。龙生急忙闪身,拖起一条板凳,怒视那狗。狼狗一怔,耷拉着尾巴,后退几步,突然嗖地一下扑上前去,未等板凳砸下,一口咬住龙生的小腿。龙生顿觉一阵钻心疼痛,奋力将板凳拦腰一扫,狼狗一声嚎叫,朝外逃去。龙生低头一看,腿上被撕下一块皮肉,鲜血染红了半条腿,疼得直冒冷汗。

等老竹匠和山婶闻讯赶来,龙生已被吊在族长家大院门前那棵粗壮的老槐树上,树下围满了族人。老竹匠和山婶,朝黄金荣跪下,哀求道:“大少爷,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求求你饶了他吧!”

恼羞成怒的黄金荣,摇着纸扇喝道:“哼,孩子?孩子就可以到族长家来造反了吗?我爹不在,我就是族长!吊他两个时辰,晒脱他一层皮,看他还敢不敢闹事!”

龙生赤身穿着一条裤衩,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浑身油汗直冒,脸肿得走了样,伤口结了一层血痂,刀割般地疼。老竹匠哭丧着脸劝道:“儿啊,快向大少爷讨个饶吧,这样晒下去会没命的!”龙生舔舔焦裂的嘴唇,直觉得嗓子里冒烟,眼前金星乱舞,浑身像被割断了筋脉似的,却咬着牙,就是不肯讨饶。

围观的族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暗中议论道:明明是你黄金荣冒犯了河神,还如此霸道!可是谁也不敢出来劝说一句。大伙明白,谁惹了他,就等于捅了马蜂窝。整个龙荡村几百号人,除了他爹没人敢惹他。都默默地看着,为这孩子捏着一把汗。

太阳偏西,族长根深老爹终于回来了。族长没想到宝贝儿子闯了这么大的祸,轻者罚钱,重者杖打,更甚者沉荡。其中第一条就是:凡冒犯神灵者,轻则杖打五十,重则沉荡祭神。

黄金荣偷吃河神蛋,理当死罪。按族规:要五花大绑,捆上巨石,沉入龙荡,以求神灵饶恕。可这是族长的大少爷呀,族长不发话,谁敢开口?一些平日里经常受族长关照的族人,见族长已经当众惩罚了不孝之子,念族长年迈,只有一个儿子,若是处死,岂不断了香火,都纷纷出面求情。

黄金荣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五十扁担打下来,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疼得他哭爹叫娘,死去活来,趴在床上半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地。黄金荣恨透了龙生,咬牙切齿道:“早晚老子要整死你!”

自从河神蛋被黄金荣吃了之后,花虎伤心了很久。过了3年,才又生下一窝,只孵活五条小水壁虎。几年后,荡里有了这群水壁虎,显得热闹起来。

那年月,到处兵荒马乱,幸好龙荡村地处偏僻,日本鬼子很少来扫荡,但土匪却四处出没。族长根深老爹觉得自己年事已高,为族里办不了多少事了,用500块大洋,给儿子黄金荣买了个保长的头衔。族里组织起自卫队,黄金荣保长兼队长,神气得真像做了大将军似的,整天背着一把盒子枪,带着十几个自卫队员,逛来逛去。黄金荣忘不了那五十扁担,总想找龙生的茬。老竹匠和山婶劝龙生多忍让。龙生大了几岁,也懂了点人情世故,一见黄金荣就远远地躲开去。

这年,笤溪河又发了一场大水,瘟疫流行,龙荡村死了好些人,老竹匠也未能幸免,临终时拉住山婶的手说:“他婶,龙生这孩子托给你了,你就当自己的儿吧!好歹也让他成个家,我在九泉之下谢你了!”龙生给山婶叩了三个头,含泪叫了声“娘”。

龙生将养父葬在龙荡边一处高地上。龙生背起老竹匠留下的那杆土枪,独自一人看管龙荡。他瘦了,话也少了,白天坐在门前劈竹篾,老是割破手指。吃罢晚饭,坐在荡边,取出紫竹笛子,久久吹着,水壁虎趴在土岛上,静静地听着。山婶见龙生孤苦伶仃,心想该给龙生成亲了。不然要过了老竹匠3年大忌才行。龙生已定了亲,是山婶做的媒。姑娘叫阿娥,年方18,长得细皮白肉,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十分好看。阿娥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妹妹阿英。娘死得早,姐妹俩是爹一手拖大的。两家沾亲,按辈份阿娥该叫山婶姑妈。阿娥她爹见龙生人好,又会手艺,便应了这门亲事。

穷人的婚事,不讲究排场,一手由山婶操办。农历十月初六那天,龙荡村热闹起来,迎亲的队伍沿着笤溪河吹吹打打,从几十里外的天目山接来了新娘。全村每家都送了礼,喝完喜酒闹洞房,直到很晚才散去。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红烛闪烁。烛光照着新娘娇美的面容,龙生越看越喜欢。两人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紧紧搂在一起。龙生抚摸着阿娥光滑的背脊,贪婪地吸着一缕缕体香,心里快活地叫道:“我有女人了!”阿娥依偎在龙生的怀里,羞答答地任他抚摸,幸福地呻吟着……

龙生汗水涔涔地瘫倒在阿娥身边,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唉叹声。一惊:这么冷的天,又是半夜三更,是人还是鬼?龙生急忙穿衣下床,操起一把竹刀,冲出屋去。

屋外寒风瑟瑟,树摇草动,只见屋后闪出一条黑影,龙生壮了壮胆子,朝黑影猛追上去。见有人追来,黑影索性站在那儿不走了,仰头看天。龙生借着星光仔细一瞧,哦,原来是黄大仙。

“大仙公公,这么晚了,还没歇啊!”

“我在观察星象,子时才看得准呢!”

黄大仙回到家,更是睡不着,点上油灯,走到床后,按了一下机关。靠墙那只巨大的雕花衣橱慢慢打开,露出一扇密室门。他走进密室,坐在那里呆了半天,才定下神来,回味起刚才偷看到新郎新娘做爱的情景,直觉得浑身发烧发软,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似的难受。他取出一个小布人,在上面写上阿娥的名字,拿起一根钢针,往小布人身上狠狠扎着。昏暗的灯光,映出他扭曲的脸,眼里发出一种阴冷的凶光。他咬牙切齿地诅咒道:“小骚货,你快活啊!老子让你们快活!”每逢村里有人成亲,他必去偷听,回来后便做个小布人,用钢针狠狠地扎上一阵,以泄心中的嫉恨。

密室里,丢满了写着名字的小布人。

黄大仙作完法,打开柜子,三只巨大的柜子里,盛满白花花的银洋,都是他做巫师几十年赚来的。他呆呆地看着这些银元,心想:孤身一人,要这些冰凉的东西有何用呢!瘦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显得凄惨又可怜。他抓起一把银元,狠狠往地上一掷,歇斯底里地吼了一阵,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龙生和阿娥恩恩爱爱,甜甜蜜蜜过了十多天,心想,媳妇娶了,债也背了,总不能天天泡在糖水里吧,趁眼下空闲,多打些竹器,也好到城里换些钱还债。天刚蒙蒙亮,龙生蹑手蹑脚穿衣下床,寻出竹刀,磨得飞快,然后一头钻进荡边那片茂密的金竹林。

出门时,龙生在新娘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他做梦都没想到,这竟然是此生最后一次亲阿娥!

苍茫的夜空,苍茫的龙荡,仿佛陷入黑暗的深渊,一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凄楚的狗吠。

龙生伯挣扎着朝村里爬去,每爬一步,嘴里便涌出一口鲜血,身后的黄土地上,留下一行断断续续、歪歪斜斜的血迹……

等龙生伯被人发现,送进医院抢救,已经晚了。医生摇摇头说,他长年累月,饥饱失调,营养不良,早已患了胃癌,加上创伤引起大血管破裂,失血过多,最多拖不过3天。

可是7天过去了,龙生伯总也不肯咽气,人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昏迷中,不停地呼唤着青儿的名字。

茅屋里趴满了鳄鱼,它们静静地守在主人身边。

阿英和山婶守候了7天7夜,眼睛又红又肿。终于,这天竹青被人从天目山里找了回来。竹青见龙生伯突然变成这副模样,惊呆了,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叫道:“龙生伯,我回来了!”

龙生伯看着竹青,失神的眼睛放出光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总算等到你了!孩子,我要走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我答应!”

“念完书,一定、一定要回来!荡里的鳄鱼,全交给你了!好好养着,别亏待了它们!”

竹青含着热泪,使劲点头。

龙生伯看看阿英,又看看山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紧紧攥住竹青的手,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竹青的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犹豫半晌,长叹一声。

阿英忽然明白过来,背过脸哽咽着,她实在憋不住了,急切地叫道:“青儿,快叫、快叫啊!他是、是你的亲爹啊!”

娘的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竹青心头一震,猛然醒悟,扑通跪在龙生伯面前,发出一声撼人肺腑的叫喊:“爹———”

就在山婶目瞪口呆之际,龙生伯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滚出一颗晶亮的泪珠。他依稀听见,那揪心的唢呐声和铜钹声,从龙荡深处传来,由远而近:

“呜哩哇啦,锵锵锵……”

“哦……河神娶新娘啰!”

“哦……王妃入洞房啰!”

他还未到山顶就听见了惨呼声,便加快脚步,从寺墙残破处跃上一株古松,又从古松翻到正殿屋檐上。

大黑狗犹疑了一下,到底抵不住肉馒头的诱惑,大口吞咽着这天降美食。

这些圆寂的和尚竞在殿前被火化了!如此急匆匆,难道是他们知道了自己的意图?可自己的疑心是刚刚才起的,和尚又如何能知?自己为何早不动手?蔡日春懊悔地想着。

过了很久,蔡元屏仍没有回来,蔡日春等得心焦,便走出耳房,径向正殿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声怪啸突然响起,震得山峡中的石壁嗡嗡大响起来。

“都带上去。”蔡日春一手拖着个和尚,一手扛着个少女,爬上了岩壁,钻进了一个隐在青藤里的山洞。这个山洞是郝进勇打猎时发现的,旁人并不知晓。

当中年汉子被架上木台时,他忍不住冲了出来,他需要一个说服众族人和族长的人证。

可好几天过去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蔡日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双拳捏得格格作响。

蔡日春犹如神兵天降,从岩壁上直向山道中的轿子飞掠过去。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蔡日春喃喃的念着,望着面前的蔡元屏,似乎不认识这位族长一般。

娘娘顶是平靖关周围第一座高山,那普明寺就坐落在山峰正中。

保安队员们互相望了一眼,道:“话倒是不错,可放了你,我们怎么交差?”

“老爷,三姨太1日病突发,请老爷快去看看。”一个家人模样的老者忽然神色惊惶的走进办公厅里来。

蔡元屏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蔡日春站在已成废墟的普明寺中,望着脚下那片热土。

此时正是夕阳西斜,群鸟归林的时候。

蔡日春双眼赤红暴突,他什么都明白了,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嘴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

爆炸过后的硝烟正在渐渐消散,那两个无常鬼也早已无影无踪了。

匣枪里所有的子弹都打在了郝进勇的胸前。

蔡日春天生一股愈挫愈勇的脾气,这种脾气使他走出了山乡,当上了省防军,并一步步由士兵变成了连长。

蔡日春停下了脚步,没有族长的支持他不可能去放倒那些和尚。他相信族长一定会支持自己的,因为那些无常鬼也“吃”了几个蔡氏家族中的少女。

和尚们剥掉那人的衣服,给他套上袈裟,然后架起那人走到殿前,殿前一溜放着四个木台。

这些山民都是松林对面郝家冲的人,和他所在的蔡家大湾相隔不过一座山岗,互相之间很熟悉。

蔡日春伸手从贴身的内衣里掏出了十来个大洋:“在下只有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此事只要各位兄弟不说,谁又能知道呢?”

在烛火忽明忽灭的映照下,普明寺那摆满了供品的大殿真正成了阎罗道场。

“啊——”虽是在昏晕之中,那人仍是极其惨烈地哀叫了一声,半尺长的木棍全捅进了他身体内。

“老福伯?他树叶掉下来都怕打破了头,无常鬼会去害他?”蔡日春愤怒了。

蔡日春没想到蔡元屏此时会提出这个问题,只得耐着性子答道:“七叔,现在我不想考虑这件事。”

“啊,圆寂……圆寂不是死了吗?”

法坛从中间裂开来,熊熊火光映照出一个黑呼呼的洞口。

“不,这些和尚人多势众,又有新式火器,凭我们两个人,是无法对付他们的。”蔡日春摇了摇头。

“众位兄弟,这么辛苦一趟,有些什么好处?”蔡日春陡然问道。

法坛上的烈火烧上了大殿,和尚们一个接一个的被百姓们踩成了肉泥。

惨呼声中,几个护法和尚从法坛上栽了下来,跌进了深深的潭水里。

“啊呀,无常鬼到处都有,哪里都来得,自打过了年,鬼就白日现身了,专吃黄花闺女,这平靖关前前后后,大小十几个村子,村村都有闺女让鬼吃了。”

蔡无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了知县:“本空长老的来历,大人一看便知。”

远处青峰在淡紫色的暮霭之中若隐若现,近处清溪如玉带环绕在幽谷竹丛里,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草如茵,松如盖,袅袅炊烟,悠悠牧笛,俨然是世外桃源一般。

“连抬轿子的,共有十一人,用什么法子对付?”蔡日春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和尚们要么不出来,一出来就是这么多人。

本空脸色立刻沉下来:“施主既知佛法,就该明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日春!你在干什么?”蔡元屏大喝了一声,他一直在密切注意着这位族侄的行动。

本空手指在虚空中指指划划,嘴里叽哩咕噜念了一阵谁也听不懂的经文,然后面朝西方,跪了下来。

“你们是张勋的人,那本空呢?”蔡日春惊诧至极。

“施主,我看你面带煞气,必有灾祸临身啊!”本空声音里陡然充满了威胁的意味,目光直逼着蔡日春。

“啊!啊!”一声更比一声恐怖的惨叫声在群山间回响着。

“大,大老爷……”一个三十来岁、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气喘吁吁地奔进了祠堂,他是蔡元屏的庄丁头目蔡日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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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你最好到如来佛那儿去请教。哼!给我拿下了。”本空眼里射出了凶光。

“是啊,刚才无常鬼不就是用轰天雷轰了您吗,幸亏您是做官的,命硬,要咱们百姓,有八个头也早就完了。”郝进文眼望着松林中炸开的土坑,满脸敬畏恐惧之色。

“啊!本空长老是活菩萨,他怎么要去杀,阿弥陀佛!”

松林外喊声四起,潮水般涌来七八十个手持冲担、钉耙、土铳的乡民们。

知县一愣,忙对蔡日春道:“请蔡连长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话未说完,人已走到门外。

随着两声巨响,惨叫声响成一片,血糊糊的大腿和胳膊满天飞舞,黑沉沉的烟雾直冲云霄。

“进勇叔,你是猎人,应该知道,狐狸再狡猾也会露出尾巴的,我们要沉住气。”这是蔡日春的声音。

“妖孽!”蔡元屏陡然大喝道,伸手指着爬倒在台阶上的蔡日春。

“四婶!快别这样,我可担当不起,这无常鬼是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出现的?”蔡日春边扶起那中年妇女边问,他知道这少女是郝家冲最有名的猎手铁臂龙郝进勇的独生女儿,那郝进勇性如烈火,平日很得罪了一些人,他怀疑这无常鬼是郝进勇仇家弄出来的。他心里清楚两个无常鬼是人扮的,却并不当众说出来。

护法和尚们立刻把蔡日春从木笼里抬了出来,弄来了几块大石头想绑到他的背上去。

“天下大乱,必主怪物出世,如今白同现鬼,实是大灾之先兆,若不想法破解,我蔡家大湾只怕是难逃此劫呀。”说话者坐在左边上首椅子上,五十来岁,方头大耳,满面红光,身穿黑绸棉袍,青缎马褂,双目细小而寒光烁烁,不怒自威。此老名蔡元屏,是蔡家族长,也是湾中首富,且还是前清最末一科秀才。

人亡屋毁 本空

他把目光转向那少女,少女已被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扶了起来,只是双眼呆痴,似仍没从惊恐中醒过神来。

“普明寺长老本空和尚的四位师弟,为了替四方百姓消灾解难,昨夜……昨夜一齐圆寂升天了,如今四乡百姓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抢着要上山拜祭四位和尚呢。”蔡日魁大声说着。

知县很清楚,那张大帅在民国五年的今天,仍然命令所部士兵留着辫子,以示效忠清朝。眼看袁世凯的位子不稳,这位手握重兵的长江巡阅使张勋,说不定会趁势而起,霸有天下。

说话间,这队和尚已走近了岩壁。

“轰!”随着一声巨响,断枝败叶和碎石土块如暴雨倾泻在青年汉子头上、身上。青年汉子只感到浑身撕裂一样的剧痛,眼前金星乱迸,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站了起来。

“无常鬼!无常鬼!”山民们惊慌地大叫着,四散奔逃。

“不!我不是在菩萨面前无礼,而是这些野和尚在欺骗菩萨,欺骗乡亲们。”蔡日春有些激动了。

无常鬼的厉害,早已深入人心,谁能不惧?

民国五年春。

祠堂里众人都走了,只剩下蔡日春和族长。

那大汉缓缓抬起了头,他果然就是蔡日春。白天他想撞破圆寂之谜的计划失败后,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越想越闷气,忍不住爬起了身。

“抓鬼呀!”

“这……”蔡日春犹疑中更带着惊愕,他没料到这位族长竟如此雄心勃勃。

“大老爷,日春浑身是血,晕倒在外……外面,好……好多人都围着他昵。”蔡日魁很清楚那无常鬼是怎么回事,他是大老爷最贴心的手下人,大老爷所有最机密的事都会交给他去办。

“这什么,老爷,蔡老先生可是一片诚心要见你啊。”娇媚万状的三姨太扭着身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哦,那如何能解?”蔡元屏很关心地问道。

“你这个主意也行,只是万一让人知道了,我们可吃不了得兜着走。”保安队员们也实在不想冒雨步行几十里路到广水去。

“郝三伯,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蔡日春顾不得额上被石块砸出了血,急急地向一个六十左右的老者问着。

“对呀,时势造英雄,我们这平靖关地形奇险,进可攻,退可守,又处两省边界,正是一块藏龙卧虎的宝地。我已经向省府呈文,成立鄂豫边防团练局,这团练总办非我莫属,只是缺少一个懂得操练新式武器和行军打仗的总教习,你看,这个教习你来干如何?”

七、八个庄丁手持大刀,阻挡着企图拥上台阶来看蔡日春的族人。

保安队员们对着河水胡乱放了几枪,转身离去。

殿前木台上是盘腿圆寂的四个和尚。

“无常恶鬼!无常恶鬼!”众人恐怖翅大叫着,纷纷后退。

“走,出去看看。”蔡元屏到底是蔡元屏,未来的团练总办,神色很快就镇定下来。

完了,本空从地上一跃而起向寺外逃。

“砰”!大响声里,那和尚只是晃了一晃,又挺直了身子。

蔡日春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摔倒在地,眼前一片死黑。

云低天暗。

“好!有志气,不过,你行事似乎太鲁莽了些,这不好,我看……”

“佛法无边,大老爷所言极是。”元昭望着堂兄,满脸媚笑。

“好!本县的治下,决不容许此无法无天的恶贼欺凌乡民,来人啊,传县保安大队长来。”知县立即传下了命令。

蔡无屏眉头一皱:“这可是菩萨留云之地,你说话可得注意些。”

台下的善男信女们顿时哗然,众人都发觉上了当,纷纷愤怒地向本空冲过去。

应山虽是小县,普明寺更是山高地僻,可看来这次他获得的好处不比前两次少。

蔡日春猛地一抱拳:“多谢众位兄弟!”言毕,立刻冲进了密密的烟雾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哈!蔡施主,你这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逃不了啦!”随着大笑声,本空长老傲然出现在众僧面前。

“是,是,难逃此劫,难逃此劫!”蔡元屏下首坐着一个年近八旬的老者连连点头。这老者名元光,是族中年龄和辈份最长者,故也能在祠堂中有一个座位。

“嗯,回去好好想想吧。对了,你既是暗中查访,明天大伙儿上娘娘顶的事你就不必阻挡,还可顺便去看看,长些见识,听听大和尚说些佛法。哈哈!”蔡元屏又笑了。

惟有这样,他们才能在乡亲们面前揭露出本空的真实面目。

青年汉子猛地停下脚步,随即一旋身,扑向路旁的松林里。

“我们再不开圆寂法会了,我们要开超升法会,明天就要在殿前升起高坛,本空长老会在上面引火自焚,为民消灾。”

“好!等他们走近,你就放出飞刀,先宰了拿家伙的,然后再对付抬轿的。”蔡日春低声道,一手抓起了一块拳头大的山石。

蔡日春横身撞向了那一心要当团练总办的蔡氏族长。

这时,天已大亮,无数蔡家族人都拥在了台阶四周,议论纷纷。

据本空长老说,这妖孽乃天狼星下界,煞气极重,若非四乡百姓诚心敬佛,是捉不住的。那妖孽就要在本月二十八这一天,由本空长老作法,永镇在三潭之中。

虽然一切都明白了,他却依然不能在家乡呆卜去。他要到南方去,他知道那里有革命党,他希望那里是真正能改变这个黑暗世界的革命党。

“哪里逃!”郝进勇跃起来追向本空。

“闪开!”郝进勇大吼声中,铁臂奋力一撑,硬生生将一队百姓撑开,跃身挡在蔡日春面前。

“一切都是千真万确,我决不会放过这群恶魔,我要报仇!”蔡日春将嘴唇都咬出了血。

蔡日春和郝进勇领着四个少女从地道里跳了出来。

许多人大叫着向少女们扑了过去。

“蔡日春在省城当连长,怎么也镇不住这无常恶鬼?”

蔡日春皱起眉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正殿前黑烟滚滚而起。

“如此,就请元昭按人头造册,将各人应出的钱粮开列出来。唉,我等直到急难之时,才想起菩萨,未免罪过,罪过呀。”元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我打过仗,见过各种死人,只有流血过多的死人脸色才会如此惨白。和尚圆寂会流血吗?这是其一。这些和尚自诩高僧,年岁又都近半百,怎么头项发青,香疤这样新鲜?难道他们昨天才做的和尚,昨天才落发?这是其二。既称圆寂,自然神色平和,为何这些和尚都面目可怖,像是痛苦之极而死?这是其三。人死身僵,碰之即倒,但我刚才用力相撞,那和尚只是一晃。显然腹内有物相撑,和尚圆寂为何要这样撑着?这是其四。其实疑点还很多,可这四处已足以说明一切,我请七叔让我去放倒那些圆寂的和尚,在乡亲们面前说出真相,或者因此可查出无常鬼的来头。”蔡日春说着就要向外走。

大汉们有的手持着长刀,有的居然提着乌黑的匣枪。人人都是黑巾蒙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于是,他们埋伏在了这岩壁上,打算捉住几个落单的和尚,弄清寺中的情况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和尚怎么会抬轿子出来?”郝进勇疑惑的自言自语道。

蔡元屏的出现使众人都安静下来,都把目光注视着族长,等待着这位蔡家的最高权威人物解释这可怖而又可疑的一切。

“这是哪里话,为地方除害,乃是我等应尽之力,何言帮忙二字。”蔡元屏一脸正色。

和尚紧闭双眼,一声不吭。

“不知长老从何地而来?”蔡日春想从另一方面问出些破绽来。

两个大汉一支枪、一把刀堵住了大门,其余的大汉都迅速而无声地翻上了墙头。

“这不是吴家寨被无常鬼‘吃’了的秀云姑娘吗?”郝进勇认出了其中一个少女。

“这……”知县皱起了眉头。

蔡日春辈份不高,又年轻,本来没有座位的,但他毕竟是一个官,是官三分大,因此也有了座位。

“日春哪,刚才你为何一言不发,莫非另有高见?“蔡元屏满脸微笑,异常亲切地问着。

“啊,日娘的出来了。”郝进勇忽然兴奋地低喊一声。

祠堂中人人面现苦色,谁也不敢说些什么。他们心里都很明白,这笔钱粮的数额一定不小,否则,族长也不会这样兴师动众了。

“砰砰砰砰……四个大汉冲进东厢房,先是一阵枪弹对着床上横扫过去,接着就抡刀往床上乱砍。

无常鬼到底是谁?既拥有如此厉害的武器,必然来头非小。他们为什么要到处“吃”黄花闺女?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蔡日春沉默了,这里山高路险,地处偏僻,一般山民休说炸弹,就是普通的新式快枪也没见过。

“欺骗?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蔡元屏逼视着这位族侄。

蔡日魁战战兢兢地把大老爷引到了大门外。

“那你什么时候考虑?”

“日娘的!这秃驴挖了地道骗我们!”

“七叔,你是秀才,满腹经纶,也相信这惑人耳目的一切吗?”蔡日春不解地问。

亭外原是一条小河,连日暴雨,河水已是浊浪滔天,奔腾咆哮。

“说!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那本空是什么来历?”蔡日春扯掉一个和尚嘴里的破布厉声问道。

从他们的动作来看,无疑是精于此道的老手,而且对这草房异常熟悉。

两人将四个和尚用穿轿的杠绳捆住,堵上嘴,接着掀开了轿帘。

苍翠幽暗的松林里,摇摇晃晃的闪动着两个身高足有常人两倍、竹竿一样的怪物。那怪物满头红发如乱草一般,足有三四尺长,黑脸青睛,红红的舌头伸出一尺多长,惨白的长衫,腰间还缠着一条乌黑的铁琏,和古庙壁上所画的索命鬼无常一模一样。怪物前面二十来步远的草地上,躺着一个浑身颤抖、十七八岁的少女。

这普明寺虽然凋敝,可毕竟曾是辉煌过一阵子的名刹,地方不是很宽广,殿宇重重叠叠,足有七进。第一进大殿里供着三世如来和文殊、普贤、观世音、地藏王四大菩萨,而菩萨两旁却塑着不伦不类的十殿阎王。

一串火星乱迸的子弹贴着蔡日春的胸膛掠上了夜空。

炸弹!无常鬼居然会甩出炸弹来,青年汉子来不及多想,一脚踢开那黑球,飞身扑到那少女身上。

保安队员慌忙拉着蔡日春钻进路旁的草亭,破口大骂着知县缺德,给他们派下这苦差。

“快!点火。风紧,扯呼!”一个大汉叫着,点燃一个火把,扔到了屋顶,其他大汉也在屋中四下里放起火来。

应山知县的轿子也在这个时候由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保安队员簇拥着,抬进了普明寺中。

惟有和尚们是不惧无常鬼的,因为他们都清楚那无常鬼是怎么回事,他们挥起法棍向那没有脑袋的无常鬼猛击过去。

“啊!竟有这等事?”郝进勇双眼睁得铜铃一样大小。

木门很快就拨开了。大汉们蜂拥而入。其中四个大汉扑向东厢房,其余三个分别冲进了西厢房和后房。

蔡日春从木台旁迅速移回身子,俯身在元屏耳边低声道:“七叔,这圆寂十分可疑。”

“蔡元屏什么时候成了你们一伙的?”

“我们每到一地,就要装扮这无常鬼,一来是吓唬百姓,好让他们在拜佛时多出钱粮,二来是……是想抓一些美貌的黄花闺女卖到武昌和郑州去,为张大帅日后起事多备些军饷。”

“你不愧是我蔡家最有出息的后生,在外见过世面,不仅有勇,更富有智谋,我没有看错人哪。嗯,当总教习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蔡元屏又是满脸微笑。

郝进勇掌中的飞刀连环而出,走在前面三个和尚连哼都来不及哼出一声,就栽倒在地。

这三姨太是知县爱如性命的小妾,就住在县府后面的花厅里。

真相大白假

门外的台阶上,昏迷中的蔡日春爬在那里迷迷糊糊的叫着:“杀,杀了本空,本……本空不是长老,是恶……恶魔。”

“七叔回来了?”

大汉们在黑暗的掩护下,逃进了密材里。

“天啊,这不是是翠儿吗……”

众人刚行至城外三里河处,瓢泼大雨又劈头而至。

“早回来了,生怕你闹出乱子,正派人四处找你呢,你快过去吧!”蔡日魁不由分说,又把蔡日春拖到耳房中。

“和尚爷爷饶命啊,饶命呀,我家有八十岁的老娘,八十岁的老娘呀!”那人拼命挣扎着,哭喊哀求着。

“这都是匪人欺负我们山里百姓没有见识啊!”蔡日春叹了一口气,将碰见无常鬼的经过仔细讲了一遍,“这是我昨天亲眼所见,绝不会错。刚才我就想说出真相的,可一来众人不会相信,二来难保没有匪人内奸在这里,漏了消息反而不好。这伙人既敢如此胡作非为,又有炸弹,来历必然不小,我想暗中查访清楚,一举擒拿了他们,为百姓除此祸害。只是到时候还要请七叔多加帮忙。”

本空的大袍袖猛地向后一甩。不好!蔡日春脑子一闪念间,飞身扑上前,把郝进勇按倒在地。

蔡元屏神色凝重:“唉!我平靖关本应山县通往信阳川的要道,可自打洋人修起了那条该死的京汉铁路,商旅等人便少有从此经过,以致我们这块宝地愈来愈荒凉,阳气不振,阴气自然勃发,这便是鬼魅横行的根源。所幸我们这里娘娘顶上有一普明寺,乃唐时古刹。如今之计,惟有大家一片诚心,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求菩萨保佑,方能消得此劫。”他说着,看了一眼坐在元昭下首的蔡曰春。

“轰天雷?”蔡日春愕然。

“小民一向对父母官大人敬仰之至,小小意思,望父母官大人笑纳。”蔡元屏直截了当地掏出了礼单。

蔡日春皱起了眉头。这郝三伯名进文,识得几个字,是郝家冲的头脑人物之一,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啊!”蔡元屏身子被撞得凌空飞起,脑袋重重地碰在寺墙上,连同无数的断砖碎瓦一齐栽倒在寺墙外。

“乖乖,这家伙血脉好旺。”一个和尚捂着鼻子,从木台下拖出一个木桶,桶中几乎全是鲜血,一股腥气直扑到了那三世如来的塑像上。

蔡日春望着昏暗的天地,心如洪水一样翻腾不已。这是一个什么世道,这所谓的民国和满清王朝有什么区别?自己决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押走,这全家被杀的血海深仇一定要报!

旋风陡起。一个大汉从殿檐上翻身跃下,快如闪电般扑到和尚面前,伸臂夺过中年汉子,直往殿宇台阶下飞掠过去。

同一时刻,郝进勇的飞刀又放倒了两个和尚。剩下的和尚们这才恐惧起来,转身就逃。

“蔡日春乃堂堂省防军连长,来历清楚,怎是妄人?嗯,听说你那里有个本空长老,我怎么从来未听说过呀?”知县满脸不屑之色,将礼单随便掷在了花厅中的博古架上。

“杀!杀了这些秃驴!“蔡元屏也对自己手下的庄丁叫着,同时对蔡日魁使了个眼色。

“我会耍飞刀,旁人只知我的铁臂神力,不知我的飞刀比铁臂更厉害。”郝进勇边说边从腰抽出了一大排飞刀。

“是你,你救了我?”密林里,蔡日春望着面前一个四十五六岁、铁塔一样的黑脸络腮胡大汉,几疑身在梦中。

“蔡日春!是蔡家老二!”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年轻小伙子认出了青年汉子。

本空悄悄移开身下的蒲团,欲钻进下面地洞,伸手探去却发觉洞口竟被乱木堵死。

只见山门开处走出一队人来,当先的是三个提着大刀的和尚,后面紧跟着四乘小轿。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蔡日春在心里呼喊着,他没想到和尚们是这样的阴毒,竟根本不顾同伙的死活,向他抛出了炸弹,要不是他反应够快,险些陪着前后左右那些秃头们一起上了西天。

四个面目狰狞的和尚正使劲按着一个五十来岁、跑单帮做小生意模样的人,撕扯着那人身上的衣服。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四十出头、白面乌须的应山知县,在办公厅里捶着书案怒喝着。

郝进勇一刀割掉了那和尚的左耳。

蔡日春拼命挣扎着,他不想死,他要报仇,为屈死的全家报仇!

蔡日春身子在半空中猛然一拧,脱手掷出木棍。

“都、都是王队长抓的过往客人,不干我们的事!”

馒头只吃进去了一半,大黑狗就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叫,四肢抽搐着瘫倒在地。

可风势正急,这大火一时又哪里灭得下去?

“啊!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知县看到这一切,吓得面如纸白。

“善哉,善哉!四位师弟已赴极乐,终于超脱苦海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本空神色庄严,高宣着佛号。

“父母大人一向清廉公正,岂会听那妄人的胡言乱语,唉,这也是我蔡氏不幸哪,出此孽子。”蔡元屏满脸沉痛,喟然长叹。

“为今之计,只有杀人灭口,否则,本空供出你我就麻烦了。”蔡元屏强自镇定,以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对知县说着。

“你们什么时候再弄圆寂法会骗人?”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片惊讶声中更响起了无数老人的念佛声。

“这些和尚装作无常鬼把我们捉进庙里,还要把我们卖到武昌去。”秀云大声控诉。

本空长老的法坛筑在一块突出潭边的巨岩上,岩下环立着二十多个手提大刀的蔡家族丁。岩上立着十余位身披袈裟、手握红色木棍的护法和尚。

“那这个妄人呢?”蔡元屏忙问道。

鲜血激怒了众人,百姓们团团围住了本空和他手下的和尚。

尽管蔡日魁没有同无常鬼们一起行动,但他知道蔡日春死定了,他不相信谁能从无常鬼的手下逃得性命,所以,当他一见到血糊糊的蔡日春时,苦胆几乎都吓破了。

此刻,祠堂里挤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两百多口人,个个都是神情肃穆,大气也不敢出,都把目光注视着神案左右太师椅上的四个人。显然这四个人是本湾最有身份之人。

蔡日春一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其实不大懂什么佛法,不过凭着些道听途说的佛门道理,试探这本空长老一番,谁知本空的口气这样大,倒似是一个真正的得道和尚。

舍身消灾 众百

平靖关,蔡家大湾,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们本是两天前就要把蔡日春押走的,只因突然天降暴雨,应山至广水间的道路泥泞崎岖,无法成行。

“你们就说我想跳入河中逃跑,被乱枪打死,尸首顺水漂走,知县不就无话可说了?”

蔡日春一愣,想不到族长对天下大事还这么感兴趣。他迟疑了半晌才答道:“袁世凯已经在这个月取消了帝制,又成了民国总统。可护国军仍在进攻,只怕袁总统位子坐不稳,那蔡锷的气候已成,袁总统想打败他很难。”

“啊!”一声长长的凄厉惨叫陡然响了起来,声音直撞向四面的山峰,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回响。

郝进勇己把女儿送到婆婆寨的舅舅家,当他听蔡日春说起告状不成反被诬陷的经过时,愤怒之下,立刻又要杀上娘娘顶。

“无常鬼又来吃人了!”

“哪里走!”郝进勇铁臂横击而出,早将两个和尚打倒在地。另两个和尚也被蔡日春踢倒。

蔡元屏也在法坛下微笑,这次和本空长老的合作,使他的财力陡然翻了两番,完全有能力建起他梦寐以求的团防局。他估计蔡日春是逃到了省城,便立即派自己的管家带着大笔银洋去省城活动,务必要置蔡日春于死地。

“你出去吧。”知县对着三姨太一挥手。

“你们从哪里弄来的圆寂和尚?”

“日、日春找上来了,就在大门外。”

“贼喊捉贼,你就是窝主!”蔡日魁声嘶力竭地狂喊着,拨出腰里的匣枪,对准了蔡日春。

而当他带着浑身伤痕,挣扎着逃回到蔡家大湾时,等着他的竟是家破人亡的惨剧。都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害了你们呀!他心里的伤痛更甚于身上的伤口十倍。

居高临下,蔡日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和尚们那惨绝人寰的暴行,不禁怒火直冲顶门。

他眼前似又闪动着那面目狰狞的无常鬼,耳边又响起了少女的惨叫。

两个无常鬼发出了极为刺耳的怪叫声,迎着那青年汉子横冲了过来。

大汉们立即从墙上滑了下来,摸到草房门口,抽出薄刃匕首,小心翼翼地拨着茅屋的门。

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了本空和尚,就不难脱身出寺。

蔡家大湾背靠着生满虬松怪柏的山坡,棋盘一样的田畈以湾子为中心,呈半圆形躺在山谷青翠的怀抱里。湾子共有七八十户人家,大都是土坯茅屋的佃农,也有八九户青砖黑瓦的财主。

和尚仍紧闭双眼,只是身子抖了一下。

蔡日春是很尊敬也很相信这位族长的,他家里除了父母和哥嫂之外,还有两个未成亲的弟弟和三个未成年的妹妹,仅靠十亩薄田地以及他每年带回的一笔饷银,日子过得很紧。幸亏族长对他很是照顾,捐税从不多派,甚至许多应出的钱粮都私下里免掉了。

“抓贼呀!有贼!”和尚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汉吓愣了,呆了两呆才叫了起来。

蔡元屏沉吟着:“长老有请,不能不去。日春,你先在此地等一会,我见过长老之后,再商议那圆寂之事,如何?”

“我曾带兵驻过古寺,听过数位长老说法。”蔡日春紧盯着本空。

“进勇叔在家也不行。”一个小伙子对四婶的话不以为然,“无常鬼有轰天雷,连吴家寨吴大斗那么厉害的人都让轰天雷轰死了。”

大火冲天而起,吞没了整座草房。

“回来!”蔡元屏大喝了一声。

他不愿惊动父母兄弟,悄悄翻墙而出,连夜爬上了娘娘顶。他断定这普明寺必然和那无常鬼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联,他要让本空长老知道,山里人不是由人愚弄的草芥。

一个极度令人震惊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平靖关周围的大小山乡——

蔡日春被五花大绑着,塞在法坛正中的大木笼里。

“打鬼!”

他们都有些心动,这蔡日春只是得罪了知县,又非什么杀人放火的要犯,况且他现在已是连长,将来保不定是营长、团长,此时卖个人情,可给将来留下后路。

随着凄厉的牛角号和三眼铳的轰响声,本空长老踏上了法坛,他的额上仍带着青痕,那天蔡日春的一棍着实砸得他不轻。

“啊——”其它房间里却发出了异常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黑沉沉的夜空,惊醒了蔡家大湾熟睡中的人们。

“啊!”那人又是一声惨叫,昏晕过去。

“无常鬼不仅要吃大闺女,还会放火吗?”

“贫僧身在红尘之外,何地不能来?又能从何地来?”本空果然精通一个空字,回答得天衣无缝。

“进勇叔,你想的一点也不错,我就是因为看穿了他们的把戏,才被打成了妖孽。”蔡日春咬着牙,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不知大老爷有何法破解此劫?”右边上首一四十来岁、白面书生模样的人问,他是本湾村学塾师,名元昭,是族长元屏的堂弟,仍按清时遗俗,称秀才为老爷。

本空大惊,没想到蔡日春功夫竟是这样厉害,僧袍大袖一挥,抽出把乌黑的匣枪。

月黑风高。七八条劲装大汉从竹林里蹿了出来,鬼魅一般闪动着身子,奔向蔡家大湾西侧一座有着五间草房的大院。

蔡日春的身子被众人牢牢挤着,竟是无法躲开那黑洞洞的枪口。

本空长老本能的一甩僧袍,欲亮出匣枪,却又垂下了手臂。

四个手持带刺刀步枪的保安队员押着蔡日春走出了应山城关东门。

无常鬼一边怪啸着,一边跳上法坛,抓起地上的蔡日春,转身向远处的密林飞掠而去。

“啊呀,我的妈呀!”法坛下的族丁们魂飞魄散.大刀扔了一地,没命的向岩壁上逃去,只恨爹娘为什么没给自己生出四条腿来。

和尚们惊呆了,想追却不敢追过去,这无常鬼简直比那有着轰天雷的无常鬼更厉害。

望着这一切,本空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不!那法坛底下挖了暗道,直通到正殿如来佛像后面。”

“啪!”一只冒着香气的肉馒头从天而降,落在大黑狗的脚下。

四个圆寂的和尚面色都出奇的惨白,直似白蜡堆成的一般,秃头青光闪亮,五官异常歪斜,面目可怖。

“想不到这些野秃驴们是这样歹毒,我郝进勇虽是一个打猎的,好歹也晓得一个义字,大侄子,我们杀上山去,宰光了那些秃驴。”郝进勇算是这平靖关的第一条好汉,曾凭着双臂之力,制服了凶猛的金钱豹,他铁臂龙的外号就是因此而叫开的。

“日娘的!都四五天了,这些秃驴们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在普明对面的一堵岩壁上,响起了郝进勇低沉而焦躁的声音。

“轰!”爆炸声里,十多个乡民倒在了血泊中。

蔡日春从踏入祠堂那一刻起,几乎没有说一句话,此时他仍未说什么,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族长射向自己的目光。“当然,当然,只有菩萨才能镇得住那无常鬼。”元光对于元屏的话,从来就是点头和重复。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说本空长老是……是恶魔?”

和尚们手中的大刀和木棍劈头盖脑地砍向砸向了蔡日春。

“大老爷,本空长老有请。”蔡日魁忽然进来了。

蔡元屏站起身,环视着众族人:“想我蔡家是此地第一大族,岂能落于人后,明日一早,大家准备好香烛,上娘娘顶去。”

“狗奴才,何事惊慌?”蔡元屏恼火地踢了蔡日魁一脚。

“你救了我女儿,我郝进勇岂能忘恩不报。”黑脸大汉声若洪钟,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绑在竹竿上的白袍,“我成天在乱坟场里和狼虫虎豹打交道,才不信那些狗屁和尚胡说的什么无常鬼,更不相信大侄子你是妖孽。就让女儿缝了这个东西,拿出来让和尚们见识见识,哼,我一直都在怀疑,无常鬼就是这群和尚们玩的把戏,用来骗香火钱的。”

“难得和尚们有此善心。”

蔡日春脑中“轰”的一响,忙问道:“那我们蔡家大湾呢?”

本空脸色微微一变:“施主也知佛法?”

“张巡阅使不忘旧朝,坐镇长江,联络天下豪杰,其苦心天下人人皆知。应山虽是小县,然而下控武昌,上窥洛阳、郑州,处京汉之要冲,张大帅不能忽视。”蔡元屏脸色也是异常凝重。

“善哉,善哉!久闻施主大名,不胜仰慕之至。”胖和尚双手合什,目光微闭,完全是一副世外高僧模样。

“治下元屏,拜见父母官大人。”花厅里竟是蔡元屏,对着知县弯下了腰。

乌云沉沉,天昏地暗。

与此同时,本空长老的面门也被木棍击中,大叫声中,往后就倒。

“他怎么没被无常鬼烧死?”

知县望了望礼单,又看了看手中的信,眉头舒展开来:“听说普明寺乃唐朝古刹,我早就想去朝拜一番。”

蔡日春家的大火虽未完全熄灭,可蔡日春全家遇难的消息早传遍了整个蔡家大湾。现在蔡日春竟找上来了,莫非这世上真有冤鬼不成?蔡元屏身子在发抖,脸色也在转青。

法坛里竟然有人,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看来大和尚超升的消息着实给这荒僻的山野之地带来巨大的震动,殿前拥挤的男男女女几有千余人之多。

保安队员们眉开眼笑,抓过大洋:“好说,好说,其实大伙也知道,省防军怎会买我们知县的账?押你到了武昌府,又有什么意思,你这就走吧。”

四乡百姓潮水一样向三潭拥过去。这三潭位于紧靠着平靖关的大贵山峡谷之中,因山泉流泻,一瀑挂三潭而得名。

他和郝进勇昨夜仔细向和尚们问清了庙中的情况,便堵紧了和尚们的嘴,将他们绑在洞中的石笋上。然后用冷水泼醒少女,说服少女们随着自己潜入了普明寺中。

蔡日春双臂奋力一挺,先将背上早已吓晕的中年汉子放下,紧接着一伏身,双腿连环踢出。

可是在这些山民眼中,连长已经是个极了不起的官儿。更难得这蔡日春当了官后并没有忘本,每年都要回家乡一次,在双亲面前竭力尽孝,样样农活依然是拿得起放得下。此地穷家小户中长辈教训晚辈们混出个人样来时,总会提到蔡日春。

“我全家也是你们杀的?”蔡日春双睛欲喷出火来。

和尚们遇此突袭,竟也不慌,抽出轿杠就砸向蔡日春,蔡日春掷出山石,将两个和尚的脑袋打开了花。’

“曰娘的,和尚爷爷送你去西天享福,旁人跪着向爷爷磕三百个大响头还捞不着这等美事,你个曰娘的倒嚎起丧来了?”一个粗眉暴眼的和尚挥拳砸在那人的后脑上。

又有四个和尚抓来了一个中年汉子,要制造出今夜第二个为百姓消灾舍身而圆寂的“活佛”。

雨越下越大,众保安队员的骂声也越来越大。

“唉!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啊,不明天下大势。”蔡元屏的声音满含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袁世凯的天下肯定长不了,他本是大清的叛臣,手下哪里会有人忠心拥戴他?蔡锷也难成气候,充其量只能称霸一方,他的根基毕竟浅了些。今后的天下必定是群雄逐鹿之势,你是我蔡家后辈中最有出息的人物,既为军官,又能识字,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啊!”

浑厚的铜钟声响了起来,进香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一齐拜倒在地。

几个肥胖的大财主都把成锭的黄金扔进了功德箱,希望菩萨保佑自己世世代代都做财主。

“您放心,您是大贵人,鬼见了您就要绕弯,您家里一点事都没有。可您湾子东头蔡老福家的两个闺女都让无常鬼吃了。”四婶抹着眼泪说着。

蔡日魁胸间肋骨根根碎裂,口中鲜血狂喷,一命呜呼。

无情的烟火愈烧愈旺,直逼到坛顶,难道是菩萨显灵了?本空狡猾异常,此时也手足无措,恐惧之极。

蔡元屏虽是首富,可要建立起一个能令他称霸一方、拥有新式武器的团防局,财力肯定不足,于是,便丧心病狂地勾结这不知从哪里来的本空长老,制造出血腥的无常鬼和血腥的圆寂师弟来,以此来威逼哄骗四方百姓,榨出这些穷苦山民身上仅有的一点钱粮。蔡日春一回来,就揭穿了无常鬼是假的,他们肯定惊恐万分,先以团练总教习的头衔收买自己,后以佛法来威吓!自己,当这两条都不成功,又见自己看出了圆寂的破绽,便立即下毒手杀了自己的全家,还把自己诬为妖孽。

一串子弹贴着蔡日春的背部,射进了混乱的进香人群,血泊里倒下了几个人。

“我知道,你并不想干那个连长,可你家需要那笔饷银。这样吧,我给你双倍于连长的饷银,你好好想想,不必急于回答我。要知道,一旦形势有变,我们杀出这平靖关,你这个总教习说不定也能混上个师长、司令的当当,时势造英雄嘛,哈哈!”蔡元屏充满暗示的笑起来。

“我想这事说不定和那普明寺有些关系。我到过的地方不少,可这和尚为消灾而一齐圆寂的事却闻所未闻,不知本空长老是何来历,七叔是否知道?”

用不着任何解释,铁一样的事实彻底敲碎了本空长老头上的光环。

“可不是嘛,连鬼都专拣老实人欺负,要是进勇在家,无常鬼怎敢来找我侄女。”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法台下的佛号如春潮般响起。

“说不说!”郝进勇火了,将一柄飞刀搁在了那和尚的脖子上,“再不说,我一刀刀零剐了你。”

数十名和尚敲着木鱼石磬,嘴里念念有词。两个和尚点燃了法坛上堆着的柴草,黑烟冲天而起。这些柴草异常潮湿,烟雾把整座法坛遮得严严实实。

“本空长老对父母官大人也是十分敬重,若大人能前往普明寺一观,不仅是我佛之幸,治下也是感激不尽哪。”蔡元屏抓住时机,紧逼了一句。

“快救火啊!大火都烧到隔壁日秋家了。”众人惊骇地叫着,慌忙找出各种水具,奋力扑打着火焰。

“本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残害我们山里百姓?”蔡日春面对着四面围上来的和尚,丝毫不惧。

“我以军人的资格担保,所言都是事实,绝无半句假话。”蔡日春直挺挺地站立在知县面前。

知县拆开信,仔细看着,脸色渐渐由惊讶变得凝重起来:“啊,本空长老原来是辫帅张巡阅使的人,他为何潜身到这荒僻山野里来?”

“抓活的,这些和尚还有窝主,我们要查出窝主来。”蔡日春也大叫着。

那在省城干大事的蔡家湾的蔡日春竟是妖孽,被活菩萨本空长老看破了本来面目。就是这妖孽的出现才引来了无常恶鬼,这妖孽还克死了全家,并欲克掉全族人的性命。

“既是这样,各位兄弟何苦为官府如此卖命,若能放过在下,日后决不会忘了众位兄弟。”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进勇叔!“蔡日春凄厉地呼叫着,目眦欲裂,身子横空一跃,奇迹般跃过众人头顶,在半空中巨雕一样扑向蔡日魁,双拳铁锤般狠狠击出。

“啊!”他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只觉头发全都竖了起来。

蔡曰春是这平靖关方圆十多里内惟一在外面干大事的人,说是大事,却也平常,不过是在省城武昌吃粮当差,一个小小的省防军连长。

众保安队员一愣,随即发火了:“有他娘的狗屁好处,老子们三个月都没发饷,好处全让当官的黑着良心私吞了。”

一霎时间,蔡日春面前倒下了七、八个和尚,他更不怠慢,夺下一根大棍,身子跃起,直向本空扑去。

“这就是本空长老。”蔡元屏笑指胖和尚言道。

“上应山城去,告状,请知县发兵来,灭了这帮恶魔。”

啊!和。尚虽称圆寂,毕竟是死人,怎么居然不倒?蔡日春惊异中疑心更盛。

“啊?那老秃驴真要烧死自己?”郝进勇睁大了眼睛。

是啊,满口阿弥陀佛的大和尚是无常恶鬼,张口仁义孝悌的老族长也是无常恶鬼,那县太爷能相信吗?

“何事惊慌?”蔡元屏沉声问道。

那天,蔡日春从保安队员手中逃脱后,连夜潜回平靖关,找到了郝进勇。

“床上没有人!”一个大汉失声惊呼起来,其余三个大汉也愣住了。

二十八这一天很快就来到了。

守在大门外的一个大汉甩出炸弹,掷向迎面冲来的众人。

本空后面的两个和尚一齐向蔡日春甩来了炸弹。

“看来非得皈依我佛,或者在家静思,才能消得此劫。”本空又闭上了双目。

湾正中是祠堂,阴森森三间大屋,墙上高挂着祖宗神像,像下的供案上更有许许多多的先辈牌位。

蔡日春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民国到底是民国,不同于封建帝制时代的腐败。

“我们……我们装作无常鬼,共抢了38个姑娘,已经卖了24个,换了两万多块大洋,这是最后四个姑娘,已经吃了麻药,免得她们在路上喊叫,准备连夜送到信阳城去,在那里有专管卖人的内线接应。”

蔡日春阻挡了郝进勇的行动,劝他只能智取,不能力拼。

和尚忙着把那人的双腿盘好,身子扶正,并剃掉那人的长发,在秃头上草草烙了几个香疤。

喊声,梆子声,甚至铜锣声都响起来了,各处殿堂里都蹿出了无头苍蝇一般的大小和尚,个个手里都提着钢刀和木棍。

假意超升朝

众人都愣住了。

“这我也不太清楚,本空长老去年冬才游方到此的。嗯,你看这天下大势如何,袁世凯的皇位坐得稳吗?那蔡锷的护国军成得了大气候吗?”蔡元屏忽然转变了话题。

耳房中除了蔡元屏外,尚有一五十上下、白净面皮、双目生光、身穿黄色僧袍的胖和尚。

“造孽呀!造孽!”郝三伯扔掉手中的冲担,拍着大腿叫着,“这都是我们百姓的不是,这几年风调雨顺,好歹吃了个半饱,那娘娘顶上的路就长草了,菩萨身上都结了蜘蛛网,这可怎么是好呀?”

“日春,你怎么跑到了这里,难道你忘了大老爷的吩咐吗?”蔡日魁一把拖住了人丛中的蔡日春。

这三姨太常常不经他的同意,私自将一些欲打通关节的人放进县府后门。知县虽极不满意,却又无可奈何,他爱的是三姨太的妖媚,而三姨太最爱的是黄白之物。

木台下密密麻麻的拜倒了无数人,许多妇人都哭出了声。

保安队员们争先恐后地端着步枪杀向和尚们。

“去找县太爷,当官的会是好东西吗?能听你的?”郝进勇满脸疑惑之色。

“大老爷,鬼,鬼!”蔡日魁面色青紫,魂不附体,歪倒在蔡元屏面前。

破衣百衲的贫苦老妇人把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几个大洋颤抖着放在了功德箱里,乞求菩萨庇护子孙们平平安安。

“扑!”山石正击中那无常鬼的胸膛,进出一声奇怪的闷响。右边的无常鬼却掷出一团冒着火星的黑球,落在青年大汉的脚下。

“嗨!”四个和尚分四方站定,高高举起那人,撩开那人的袈裟,露出赤裸裸的臀部,将他的肛门对准了尖尖的木棍,发声喊,双臂使劲住下一顿。

普明寺长老本空竟要亲自坐化超升,这消息不仅震动了整个平靖关,甚至惊动了北边信阳城和西边随州城里的善男信女,一时间,通往娘娘顶的各条山路上挤满了进香的人们。

今日骤雨稍停,知县就逼着保安队押人,他一刻也不能等下去,惟恐蔡日春在县城内出了些什么事,他不好对省防军交待。

“那无常鬼是怎么回事?”

“本空一来,就……就找上了蔡……蔡元屏,蔡元屏想买枪,成立团练局,答应了与我们合伙,我们搞来的钱和他对半分。”

那和尚杀猪般惨叫起来:“爷爷,别动手,我说,我说,我们都……都是从徐州来的,是张巡阅使的卫队。”

“你们这些秃驴才是妖孽!”法坛里响起了郝进勇的怒吼声。

“蔡日春乃省防军军官,本县不便擅加处理,当即派人押解其去广水,乘火车到武昌,交由其所属军旅严加责罚。”知县的回答异常老练而圆滑。

本空长老早已神色庄严地端坐在高高的法坛上,一动也不动。他这已是第三次“超升”了。第一次他是在武穴,以华严寺了空长老的名义坐化,第二次是在黄州,以木兰寺空海长老的名义坐化,那两次都给他带来了上十万元大洋的好处。

只听说百姓以钱粮布施和尚,哪见过和尚为百姓消灾舍身成仁,谁又能不感动呢?

“好个歹毒秃驴,说,你们抓了多少姑娘?”郝进勇真恨不得一刀捅进那和尚的胸膛。

“本空长老是……是张帅的副官。原来当过几天和尚,就给大帅出了这个馊主意,让我们冒充和尚去联络各地的土匪和豪强,并借开法坛骗钱、骗粮,这样的人马大帅共派了好几路,我们这一路主要是在湖北、河南两省活动。”

“无常鬼一日不除,我一日无心考虑任何事!”

“啊,秀云,你怎么在这里?”

大汉才穿过山门,迎头就碰上一队手持火把的和尚,他转身欲走,后面早围上来了一二十个僧人。

知县浑身一抖,立刻大叫了起来:“可恶!可恶!给我杀了这些野和尚,统统杀了!”

火焰烧着了他的僧袍,本空什么也顾不得了,一个跟头从怯坛上栽下来。

“妖孽,有妖孽坏我佛法!”本空大叫着,企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天不早了,我该回家去看看。”蔡日春心乱如麻,不想再呆下去了。

“七叔,我看根本不必上娘娘顶去。”蔡日春的声音很沉重。 “为什么?”
“无常鬼并非怪物,而是匪人所扮。”
“什么?不会吧,看见无常鬼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被无常鬼害了的闺女更是村村都有。”蔡元屏满脸惊讶之色。

不,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他要揭出圆寂的真相。

“您是大贵人哪,多亏了您,我侄女才没有被无常鬼吃掉。”中年妇女说着,就要对他跪下。

“您错了,我不仅喜读圣贤之书,也一心向往我佛。你有什么话就到这边来说吧。”蔡元屏将蔡日春拉到了正殿左边的耳房内,并嘱咐蔡日魁在外面守着,不得让任何人进来,然后沉下脸道:“你怎么可以在菩萨面前如此无礼,竞怀疑这些舍身成佛的高僧?幸亏别人没听见这些,不然你今天休想活着下山,这外面每人吐口口水,也能淹死你。”

“现在是民国,不是有皇上的时候,当官的岂敢枉法。”作为一个省防军军官,蔡日春理所当然的这样说着,尽管他心里也有些疑惑。

不仅有应山县这边的十多个村子,连河南信阳那边也来了这么多人,蔡日春看着那黄旗上的族号,暗暗心惊,这次和尚获得的布施钱粮,只怕要超过普明寺数十年香火的总和。

一弯月牙紧贴在普明寺的殿脊上,山谷间异常安静。

两个人很快将和尚和少女们都弄进了山洞。

蔡日春心中一动,向那四个和尚挤了过去。“啊!”他叫了一声,好像被一个跪拜的人挤歪了,身子直向木台上的一个和尚撞去。

木台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圆洞,从圆洞里伸出一支四五寸长、比胳膊稍细些、削得光光的硬黄杨木棍。

“不,不!那不是我们干的,我们只负责装无常鬼,那是王队长干的。”

“啊!日春?”蔡元屏睁大了眼睛,猛地一弯腰,拎小鸡一样抓起蔡日魁,“他没死?”

蔡日春只能点点头,看着族长消失在殿宇深处。

轿中竞都是些少女,一个个紧闭双目,面色惨白。

他大惊失色,忙拼命地拽着乱木。

知县一言不发,接过礼单,心里不禁大跳起来——四千大洋!

蔡日春紧皱着眉头,他当然知道这个普明寺,更知道这普明寺的香火早已不旺,只有几个谁也不知道叫做什么法号的老和尚呆在里面。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本空长老?而且居然有四个师弟一齐圆寂?

在鄂豫边界的要道平靖关的官道上,匆匆走着一个身躯伟岸、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汉子。

无常鬼的胸腹间进出了数道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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